亭中四角悬着鎏金宫灯,暖黄的光晕漫过雕花案几。
案上摆着珍馐、水晶盘中的炙肉凝着油光,玉碗里的羹汤浮着翠色葱花,酒香混着菜香在空气中漾开。
可围坐的四人却各怀心思,指尖的玉箸动得疏懒,满桌佳肴竟成了摆设。
赤水丰隆余光总不自觉飘向身侧的防风意映,辰荣馨悦垂着眼抿酒,眼底剜向对面的防风意映,眼底的愠怒藏都藏不住。
涂山篌视线在赤水丰隆与防风意映之间游移,带着几分审视。
唯有防风意映自落座便静默无言,玉箸只动了几次,秀眉微蹙着似乎在思忖着什么。
那时半路偶遇的那个乞丐又浮上心头,脏脸瞧不清模样,可那一双眼睛竟让她觉得莫名熟悉。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壁,眉头蹙得更紧,周身的气息也添了几分沉郁。
她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赤水丰隆瞧得一清二楚,终究按捺不住,放柔了声音轻声询问。
“可是菜品不合口味?若是不喜,我让下人重新准备几样。”
“什么?”
防风意映被这温声的询问拉回神思,猛地抬眼,撞进赤水丰隆关切的目光里,才惊觉自己竟失神许久。
她略敛了眉峰,唇角勉强勾起一抹浅淡的笑,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黯淡,摇了摇头道。
“菜无需撤换,都合口味,是我自己的缘故。”
话音顿了顿,她的声音轻了几分,带着难掩的担忧:“我,只是想起一个人,也不知他现在身处何方是否安康。”
此话一出,亭中瞬间静了几分。
辰荣馨悦原本凝着怒意的眸子猛地怔住,握着酒杯的手指微顿,竟忘了方才的不满。
——她虽不喜防风意映,却也担忧消失的涂山璟,只是没想到防风意映竟会在此时当众念起璟的安危,倒让她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而涂山篌脸上假笑瞬间敛去,指尖攥紧了酒杯指节泛白。
防风意映似乎也察觉方才不该提起涂山璟,伸手提起酒壶,为自己斟满一杯烈酒,起身对着赤水丰隆举杯。
“是我失言,扰了少主的生辰雅兴,我自罚一杯。”
说罢,仰头饮尽,酒液入喉烈意直烧心底。
她又斟满一杯,再度举杯,眼底漾着几分浅淡的笑意:“今日是丰隆少主的生辰,我祝愿你岁岁年年,万喜万般宜。”
饮罢,第三杯酒又斟满,她转向辰荣馨悦,举杯示意语气平和。
“往日里,你我之间多有误会嫌隙,今日借此薄酒,我敬你一杯,愿以往恩怨了了,如今化干戈为玉帛。”
三杯烈酒接连入喉,饶是防风意映酒量尚可,也觉一股热意从心底漫上脸颊,双颊染了红霞,连眼尾都泛着淡淡的红,眼神也变得飘忽不定。
她放下酒杯想落座,脚步却微微踉跄,竟辨不清身侧的座位,身子一晃直直往后倒去。
“意映!”
涂山篌与赤水丰隆几乎同时脱口而出,两人皆下意识伸出手臂。
涂山篌忽然偏头,看向身侧的赤水丰隆,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语气绵里藏针。
“丰隆少主,她是涂山氏少主夫人,还请谨记男女授受不亲。”
这话既点明了防风意映的身份,又暗讽赤水丰隆逾矩,占尽了道理。
赤水丰隆的动作一顿,眼底的焦急瞬间化作怒意,冷冷回怼,“璟失踪多日,生死未卜,你这做兄长的不闻不问,我自然要替他照顾意映!”
“你又算什么东西,也配提他?”
两人四目相对,皆带着浓烈的敌意,周身的气压低到了极点,谁也不肯退让。
伸出去的手竟同时攥住了防风意映的胳膊,力道都带着几分较劲,不肯松半分。
防风意映只觉胳膊两侧传来一阵钝痛,酒意翻涌的脑袋被这股力道扯得清明了几分。
她茫然地睁开双眼,抬手猛地挥开他们的手,语气带着几分酒后的沙哑,又透着一贯的冷静。
“我……我身体不适,诸位失陪,容我先行告退。”
说罢她扶着案几,勉强站稳身子,脚步踉跄地朝着亭外走去。
防风意映扶着亭柱踏出几步,裙下摆擦过地面,脚步歪歪扭扭,身姿像被风吹晃的荷枝。
方才强撑的清明散了大半,只剩酒意裹着意识昏沉得厉害。
涂山篌见状当即敛了方才的冷戾,快步起身追上去。
辰荣馨悦坐在原地,瞧着涂山篌那副急色的模样,眉头瞬间拧起——她讨厌防风意映,但也素来瞧不惯涂山篌的阴鸷。
眼底的担忧翻涌上来,她猛地抬手扯了扯赤水丰隆的衣袖,急声唤:“哥哥!”
她又急切道,“你去送送防风意映,别让涂山篌近身!”
赤水丰隆本就心有记挂,当即心头一紧,抬脚便追了上去,脚步声在廊下带着几分急切。
廊檐下悬着的宫灯被夜风拂得轻晃,暖黄的光影在地上拖出细碎的晃影,防风意映自顾自地往前走,发丝松了几缕垂在颊边。
裙摆脚步踉跄得几乎要撞在廊柱上,竟似全然失了理智只顾着往前挪。
夜风卷着庭中的梅香吹过来,撩起她的衣袂,酒气被风一吹,反倒更烈地往头顶涌。
她的意识越发迷糊,耳边即便传来声声唤她的名字,也像隔了层厚厚的云,听不真切,只觉得脑袋里嗡嗡作响,连脚下的路都辨不清了。
涂山篌几步追上,见她险些绊倒,长臂一伸便要去扶她的臂膀。
“小心!”
可这动作刚落,身后便传来赤水丰隆冷厉的喝声:“涂山篌,你放开她!”
赤水丰隆追在身后数寸,瞧着涂山篌扣着防风意映肩膀的手,眼底的怒意直往上冒,指节攥得发白。
涂山篌闻言缓缓停住脚步,侧过身看他,唇角勾着一抹嘲讽的笑,眉峰挑着,语气凉薄。
“丰隆少主,你又有什么资格来管?”
赤水丰隆大步上前,根本不与他争辩,伸手便攥住防风意映另一只胳膊,稍一用力,便将她从涂山篌拽回。
“她是我照看的人,无需你这般惺惺作态!”
两人各攥着防风意映左右两边胳膊,不肯退让,指尖的力道都带着较劲,酒意昏沉的防风意映被扯得胳膊生疼。
混沌的意识似乎被这股痛感扯醒了几分,她心底只觉得厌烦,缓缓睁开眼,惺忪的眸子里蒙着水雾,看着眼前剑拔弩张两人。
下一刻,她抬手猛地推在涂山篌的胸口,力道不算重,却带着十足的抗拒。
“走开!”
涂山篌猝不及防被她推开,面色瞬间僵住,满是不可置信,竟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他从未想过,即使醉酒的防风意映,也是这样讨厌自己。
便是这一瞬的空隙,赤水丰隆趁机搀扶着防风意映肩膀将她稳稳护着。
“你醉了,我送你回房。”
防风意映迷糊靠在他肩膀里,声音细若蚊蚋,“不……不……”
赤水丰隆只当她是醉酒胡言,哪里肯依,怕她再踉跄摔倒,干脆弯腰径直将她拦腰抱起。
怀里的人轻飘飘的,鬓边的碎发蹭在他的颈侧,带着淡淡的酒气与脂香,让他的耳根竟悄悄泛了点热。
他垂眸看着怀中人昏沉的睡颜,不再理会身后脸色铁青的涂山篌,步履沉稳朝着客院的方向走去。
将防风意映小心放在铺着软缎的床榻,指尖松开托着她后背的力道,准备扯过薄被盖在她的身上。
他猝不及防被推得后退半步,眼见防风意映撑着榻沿起身,酒意未散的身子本就不稳。
起身时裙摆缠上脚踝,整个人往前一倾,额头眼看就要磕在旁侧的棱角。
赤水丰隆心头一紧,箭步上前伸手抓紧她腰侧的玉带,借着力道轻轻一提,堪堪将她的身子拽向自己怀里,险险避过 。
赤水丰隆没想到醉酒后的防风意映如此迷糊闹腾,无奈稍一用力便将人重新按回榻上。
她眼神迷糊,手挥动胡乱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紧实的触感,软韧却不似墙壁的硬冷,她愣了愣低声呢喃。
“?这是什么。”
说着,手指还下意识地轻轻按了按,像是好奇这陌生的触感。
“!”
赤水丰隆只觉胸口一麻,那微凉的指尖落在衣襟处,像一簇小火苗窜上心头,耳尖骤然烧得通红。
红意顺着耳廓迅速蔓延至脖颈,连耳根都烫得厉害。
他心头一慌,忙伸手扣住她作乱的手腕,指腹触到她腕间微凉的肌肤,声音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
“……不可!”
防风意映的手腕被攥住,抬着脑袋傻傻地望他,眼眸此刻只映着他的身影满是迷离与懵懂。
白皙的脸颊泛着酒后的绯红,连带着眼尾都染了淡淡的胭脂色,原本梳得整齐的流云髻松了大半,几缕墨发垂在颊边,添了几分平日里少见的随性娇憨。
她眨了眨眼,眉头微蹙,带着几分执拗的求知欲,小声重复。
“……为,为什么?”
赤水丰隆垂眸望着她,撞进她这般纯粹的眸光里,心头翻涌着百般滋味,神色复杂难辨,喉结滚了滚,竟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堪堪憋出那句恪守礼数的话。
“我……我,我不能冒犯失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