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水丰隆的话刚落,榻上防风意映眼底的水雾便骤然敛去。
方才那点酒后的迷离懵懂如朝露遇阳,转瞬消散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惯常的清明冷冽,眸光沉凝,不见半分醉态。
她手腕微挣,力道轻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分寸,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
“可以,放开我了。”
赤水丰隆指尖一松,下意识地便松了手,方才被勾起来的柔软心绪,此刻被这抹熟悉的疏离兜头浇凉。
指尖还残留着她腕间微凉的触感,心口却漫上一阵空落落的涩意。
原来方才的眉眼含醉、语声轻软,不过是她假意醉酒的试探,他竟还当了真,一丝难以言喻的伤心缠上心头,酸麻又憋闷。
赤水丰隆他垂眸敛了眼底的翻涌,不愿再看她这副模样转身便要抬脚离开,只觉此间氛围窒闷,竟不想再与她有半分牵扯。
“赤水丰隆!”
防风意映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清泠泠的,带着几分前所未有的郑重。
“对不起。”
短短三字,让赤水丰隆的脚步狠狠顿在原地,背脊挺得笔直如崖边孤松,却迟迟未肯回头,指节不自觉地蜷起。
防风意映撑着榻沿缓缓起身,衣袂轻垂,步履稳缓地走到他身后。
犹豫了一瞬,还是伸手轻轻牵住了他的衣袖,指尖触到衣料,语气里掺了一丝真切的歉意。
“这并非我本意,对不起。”
她顿了顿,唇瓣微启,似要倾诉心底的郁结,“其实,我在涂山府……”
“我明白。”
赤水丰隆骤然打断她的话,声音沉沉,带着全然的了然,没有半分疑惑。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眼底伤心淡了大半,只剩一片温沉。
“我知道,你在涂山府度日定然独木难支、四面皆敌,所以才要这般步步为营、小心翼翼连半分真心都不敢露。”
他望着她,一字一句道:“我不怪你。”
防风意映默默松开他的衣袖,抬眸望向他,眼底掠过一丝微讶——原来他说的是这个。
她在涂山府手握财政,府中大小事务皆由她定夺,行事滴水不漏,驭下有度,何曾落得“独木难支”的境地?
为何赤水丰隆竟会觉得她在涂山府过得这般窘迫,难不成在旁人眼中,她竟是这般逆来顺受、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那点诧异转瞬便被她敛入眼底,眉峰微收,心底暗忖。
既然他这般认为,倒也省了自己浪费口舌诸多解释,反倒合了她的意。
她抬眸,眸光恳切:“其实我有一件关于璟的事相求。”
“在这大荒之中,除了你,我不知谁人还可以依托。”
话音落,防风意映微微屈膝,盈盈一拜,姿态端方语气恳求。
“还请丰隆少主,相助。”
“你,不必如此大礼。”
赤水丰隆见状,眉骨突突跳了两下,心口猛地一紧,掌心攥得发紧,指尖下意识地便要上前搀扶。
却又生生忍住,只恐唐突了她,也怕自己再陷进那点不该有的心思里。
他沉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动容,字字恳切。
“璟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我必定会竭尽全力。”
防风意映心中一松,正想将涂山府查到的蛛丝马迹细细告知,耳尖却忽然微动。
捕捉到屋外院角处,多了一道极淡的气息隐在树影后,呼吸压得极低显然是刻意隐匿。
赤水丰隆本就修为不浅,此刻也瞬间察觉,两人四目相对,眼底皆掠过一丝警惕,生起防备——此处已然被人监视,话绝不可再明说。
既然不能言说,防风意映抬手指了指赤水丰隆的手,眸光微凝。
赤水丰隆心领神会,顺从地摊开手掌,递到她面前,掌心温热纹路清晰。
防风意映微微俯身,以指尖作笔,蘸着一丝微凉的气意,在他掌心一点点地写下。
指尖轻触带着微凉的触感,一笔一划极是认真。
她聚精会神、眸光低垂,落在两人接触的手间,偶尔抬眸望进他眼底,递去一个“是否明白”的目光。
赤水丰隆凝眸望着她,嘴角不自觉地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眼底盛着她认真的模样。
见她望来便轻轻点头,将她写下的字一一记在心底,指尖因她的触碰,微微发麻却舍不得移开。
待最后一笔落下,防风意映收回手,后退半步,姿态恢复了惯常的疏离端方。
“既然少主知晓,那意映回府就静候佳音。”
赤水丰隆望着她敛衽垂眸的模样,掌心还留着她指尖划过的微凉触感,那道浅浅的字迹似烙在了皮肉上,连带着心底都有些温热。
他压下翻涌的心绪,颔首应道:“放心,我即刻派人查探,有消息第一时间传与你。”
防风意映眸光清浅,略一点头,无过多言语,她推开门目送赤水丰隆,见他理了理衣袂步履轻稳地往院外走。
赤水丰隆行至出院口时,他停顿脚步,侧首瞥了眼院角那片浓影,敛了眼底的柔和,眸色沉了下来。
“出来吧。”他沉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慑人的威压。
树影微动,一道黑衣身影掠出,单膝跪地:“少主。”
“此事勿要告诉父亲,你去盯着涂山篌,不可打草惊蛇。”
“是。”黑衣人行礼后,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夜色中。
赤水丰隆立在原地,晚风卷着花香拂过,指尖反复摩挲着掌心。
他知晓防风意映聪慧、行事向来有章法,方才的试探,不过是她为人处事一种自保的方式罢了,自己又怎会责怪她。
只是希望早些找到璟的下落,这样她便不用这般心力交瘁、劳心费神。
不出片刻就有侍女们端着解酒汤、干净的衣物,防风意映喝下汤、梳洗之后躺在床榻。
她闭上双眼,脑海里复盘着线索有无遗漏,来之前以为劝说赤水丰隆要费些功夫。
没想到他不问缘由便信她,通透倒是出乎她的意料。
赤水丰隆在大荒中交友广阔,赤水氏的势力更是盘根错节,查起这些事远比她在涂山府内束手束脚要容易得多。
何况涂山璟失踪背后涉及到的牵扯势力,不是小氏族能够承担起的风险,她有心救涂山璟,前提要保全自己。
赤水丰隆虽答应,但真正决策者还是父辈小炎灷,防风意映不知对方是否会愿意,所以成功不能只寄托在一人身上。
解救计划如今还差两位未参与,她也要加快时间。
晨光斜斜淌过雕花窗棂,将菱格纹路浅浅投射屋内,光影错落间防风意映缓缓睁开双眼。
门外便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一位青衫侍女垂首躬身,语气恭谨无半分逾矩。
“意映夫人,家主特意遣奴婢来请您移步静思居。”
防风意映眼底凝着一丝早有预料的沉静,她预想的果然没错,心中早有定数闻言只淡淡颔首,无半分诧异。
侍女轻手轻脚上前,捧来温热的水洗漱,褪去寝衣换了浅紫色衣裙,替她梳理长发,挽了个简约的发髻。
一切收拾妥当,侍女便微微侧身走在前方引路,脚步放得极轻,穿过雕梁画栋的回廊,绕过栽着青竹的庭院,一路行至静思居前。
静思居与府中别处的雕梁画栋不同,入目皆是上善若水的淡然意趣,青瓦白墙,檐下挂着素色竹帘,院内只植着几竿修竹、一方清池,连阶前的青苔都生得规整繁芜。
掀帘而入,便见小炎灷端坐在椅上,身着一袭水墨色锦袍,衣料素雅却质地精良,领口袖口绣着极淡的云纹,古朴简雅,与这静思居的气韵浑然一体。
他闻声抬眸,目光温和,无半分主家的威严,反倒透着几分和蔼可亲,见防风意映进来,便抬手轻摆示意道。
“意映来了,快坐吧。”
防风意映敛衽屈膝行过一礼,“叔伯。”
才依言在他对面落座,脊背挺得笔直、神色沉静。
小炎灷见防风意映落座,便抬眼朝侍立在侧的侍女温声吩咐:“将早膳端上来吧。”
侍女应声退下,不多时便端着食案轻步而入,将膳品一一摆上案几。
正中是一碗汤碗大小的白粥,熬得绵密稠厚,热气袅袅,粥旁规整摆着四碟清口小菜,两碟精致点心分置两侧,唯有一小碗配菜末,孤零零搁在案角,与周遭食碟透着刻意的疏离。
待膳品摆妥,小炎灷率先拿起玉勺,为自己盛了一碗白粥,又夹了少许小菜拌入,动作慢条斯理,无半分急切。
抬眼望见防风意映只静坐着未动,便温声问道:“意映,看桌上这些,可有合你口味的?尽管说便是。”
防风意映目光淡淡扫过桌面,指尖轻抵膝头,心中明镜似的——这食碟的摆放看似随意。
实则处处藏着讲究,主辅分明、亲疏有别,那碗孤立的配菜末更是像极了眼下的格局。
他这般请自己来静思居用膳,哪里是单纯的同食,分明是借着这一桌早膳,探她的心思、试她的手段。
眼底探究被轻颤的眼睫尽数掩去,她只朝侍女轻声道:“劳烦再取一份点心来。”
侍女应声而去,新端来一份点心,防风意映便缓缓站起身,抬手将桌上的碟碗一一挪动,打破了原本泾渭分明的摆放格局。
她先将新取来的点心摆至正中,顶替了原先的两碟旧点心,再拿起那碗配菜末,用银筷一点点挑入四碟小菜中。
将原本单一的小菜调和得滋味丰富,最后将这几碟调和后的小菜,齐齐推至小炎灷手边。
整桌膳品瞬间换了番模样,主辅相融,错落有致,无半分先前的疏离感。
这一番动作行云流水,小炎灷自始至终垂眸看着,手中的玉勺未曾动过半分,指尖轻叩桌沿,眼底凝着几分深意。
待防风意映收拾妥当重新站定,便见她抬眸平静望来,声音清泠。
“叔伯可知滋味一成不变易倦,格局若守着旧规,早晚也会失了脊骨。”
“倒不如添一分新味、融一分异质,未必是乱了章法、反倒是推陈出新顺应自然。”
她说着微微欠身,眼底野心勃勃的锋芒,坦然迎上小炎灷的视线轻声道。
“意映做事,不会让人失望。”
热气袅袅漫过两人之间,她这话字指向何处小炎灷岂会听不出来。
小炎灷眼底的顾虑尽数散去,朗声一笑,他面上也多了几分赞许,抬手示意她落座语气温和。
“今日这早膳,吃得倒是比往日尽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