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年赤水丰隆的生辰宴，素来是极简的模样，不过是邀上几位至亲挚友。

在府中设薄宴温着好酒浅酌几杯，说些大荒趣闻、家族琐事。

可自涂山璟失踪后，这份闲情便被碾得粉碎，他遣人四下搜寻翻遍，只寻得满目的苍茫。

赤水丰隆心下郁结难平，今年的生辰他早便打定了主意，悄无声息地略过便是，哪还有半分庆生的心思。

可夜半辗转时，他忽而想起涂山府里的防风意映——那位曾与璟有婚约，又不顾世俗流言、千里迢迢孤身嫁入涂山的女子。

她本是防风氏大小姐却会为了一句婚约，远赴陌生的涂山，身边无亲眷倚靠、未婚夫又杳无音信。

府中还有心思难测的涂山篌，以及素来严苛冷硬、对她本就不甚满意的老夫人。

无一人为她撑腰、无一人护她周全，赤水丰隆一想到此便觉她在涂山府的日子，定是步步谨微，暗地里受了不少委屈、咽了数不清的不平之气。

涂山璟与他亲如手足、刎颈之交，如今涂山璟生死未卜，他自然要照拂好涂山璟的夫人。

可他终究是外男，贸然登门涂山府见防风意映难免落人口舌、惹人闲话，反倒会让她处境更难。

思来想去，唯有借着生辰宴的由头，请她入府方能顺理成章见上一面，亲眼瞧瞧她的模样、试探口风，了解她在涂山府的真实处境。

天蒙蒙亮，赤水丰隆便已起身，遣了下人将平日里的衣袍尽数搬来，铺了满满一榻。

往日里他偏爱的那些清雅、浅色的衣袍，今日定睛瞧着只觉过于简朴单调，横竖都瞧着丑陋不堪、难登大雅之堂。

挑拣了半晌，指尖划过件件衣服竟无一件能入眼，赤水丰隆他皱着眉立在榻前，只觉心头的郁气又重了几分。

恰在这时，辰荣馨悦一身精致的流云锦裙，珠翠环身，得意洋洋地走了进来。

见他只着月白单衣，外袍还未上身，正对着满榻衣袍犯愁，便笑着朝身后侍女扬了扬下巴。

如借花献佛一般，让侍女将一个描金雕花的锦盒递到赤水丰隆面前。

“哥哥，瞧瞧我给你备的生辰惊喜。”

辰荣馨悦素来偏爱华丽精贵的衣饰物件，眼里容不得半点粗陋，这一身衣袍，是她特意命人赶制一月有余，耗费了她不少心思。

赤水丰隆伸手拎起衣袍，指尖触到锦缎的瞬间，便觉顺滑软糯，抬眼细看，那暗纹在晨光下若隐若现，配色沉稳大气，不张扬却自有贵气。

连日郁结的眉眼，竟不自觉地舒展了几分，眼神倏地一亮，脸上和嘴角都漾开一抹真切的惊喜笑意，连声音都添了几分轻快。

“这身……当真不错。”

“那是自然。”

辰荣馨悦扬着小巧的下巴，一脸傲然，眉眼间满是得意，“这可是我花心思，琢磨的样式，料子也是好不容易才得来”

“保管你今日穿了出府，那些世家贵女见了，个个都对你一见钟情。”

侍女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为赤水丰隆穿戴理衣、系带、拢袖，动作轻柔妥帖，不多时便将衣袍穿好。

他抬手理了理衣襟，又扯了扯袖口，竟还特意在辰荣馨悦面前缓缓转悠了一圈，目光落在铜镜里，瞧着镜中的自己，仍是不放心。

转头看向她，语气里竟带了几分少见的迟疑：“妹妹，你瞧瞧，我这一身可有不妥之处？”

“怎么会不妥。”

辰荣馨悦被他这模样逗得笑出声，眉眼弯弯地打趣道，“你啊你，往日里不拘小节，今日怎么这般在意外貌了？”

她话锋一转，杏眼微微眯起，眼神倏地凝住，带着几分探究死死盯着他，语气也添了几分玩味。

“赤水丰隆，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偷偷约了心上人，今日要特意去见她？”

赤水丰隆闻言，面色顿时有些不自然，耳尖竟悄悄泛起一丝薄红，忙抬眼与辰荣馨悦对峙。

语气里带着几分仓促的反驳，眼神却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目光：“哪有什么心上人，我的婚事，自有父亲和族中做主，岂是我能随意定的。”

他说着，又抬手假意理了理袖摆，掩去眼底那点不易察觉的不自在。

另一边，车缓缓行至炎灷府邸门前，车帘被轻轻掀开，防风意映先一步走下车，涂山篌紧随其后。

她抬眼望去府门外竟冷冷清清，既无张灯结彩的喜庆，也无往来宾客的喧闹，全然不是她预想中赤水氏少主生辰宴该有的隆重模样。

身侧的涂山篌负手而立，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似对这冷清的场面早有预料。

府门前的守卫见二人衣着华贵，气度不凡，车厢涂山图腾得知是涂山府的贵客，不敢怠慢，忙躬身引导两人先去客堂稍候。

立刻转身，快步流星地进府向赤水丰隆通报去了。

赤水丰隆指尖拂过袖口精致的绣纹，门外忽然传来守卫恭敬的通传，说涂山府有贵客登门贺寿。

他闻言连指尖的动作都顿了半瞬，声音不自觉便轻快了几分，却还强压着心底的急切，扬声应道。

“既然是贵客，自然不能怠慢。”

脚步故作淡然平稳，辰荣馨悦就立在一旁，将他这转瞬的神情变化瞧得一清二楚。

她心里早有揣度，张开手臂挡在赤水丰隆跟前，不由挑着柳眉，唇角勾着似笑非笑，斜睨着他，话里话外都带着几分试探。

“倒是稀奇，往日里便是其他公子小姐来访，你也慢条斯理的，今日倒这般急。”

“璟表哥失踪这么久，涂山府这会儿派来的人，能是谁？”

赤水丰隆喉间轻咳一声，刻意避开她探究的目光，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回答。

“璟与我亲如手足，如今他不在府中，涂山府来人贺寿便是替璟来的，自当好好迎待。”

也不等辰荣馨悦再开口，便抬脚迈步绕开她往外走，衣袂带起一阵轻扬的风，步履间竟藏着几分难掩的急切。

“哎哎……你等等我！”

辰荣馨悦见状也敛了脸上的笑意，提步快步跟了上去。

她可是早有耳闻，那防风意映费尽心思终究还是去了涂山府，如今已是以涂山少夫人自居。

今日涂山府来人，十有八九便是她，辰荣馨悦倒要瞧瞧，这女人嫁入涂山府后，还是不是当初那副眼高于顶、神气十足的模样。

赤水丰隆走得极快，阔步穿过回廊脚下踏得轻响，身后的辰荣馨悦踩着绣鞋，提起长裙小步快走。

竟差点没跟上，惹得她心头忿忿不平，低低埋怨道。

“急什么急，反正那防风意映又不会跑掉，这么上赶着倒像是丢了魂似的。”

赤水丰隆哪里听得进她的埋怨，一路行至廊下，抬眼望去，目光便直直定住了。

他的眼眸里，清晰倒映着花树下那抹纤细的身影，女子一身烟霞色钗环玲珑，身段比他记忆中相见时消瘦了些许。

她正侧身仰望着廊边盛开的月兰，指尖轻捻着飘落的花瓣，眉眼间似蒙着一层淡淡的雾，周身竟隐隐散发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忧郁。

赤水丰隆心头一揪，愈发笃定她在涂山府的日子，果真如自己所想，过得不算舒心，那点急切便化作了满心怜惜。

按辈分，防风意映是涂山璟的妻子，他该恭恭敬敬唤一声嫂嫂，可此刻望着那抹落寞的背影。

不知怎的，鬼使神差般，喉间溢出的却是两个轻浅的字。

“意映。”

防风意映耳尖微动，听闻这声唤，缓缓转过身来。

看清朝着自己大步流星走来的赤水丰隆，她微微屈膝颔首，行了礼，声音清泠如泉不卑不亢。

“丰隆少主，生辰大喜。”

赤水丰隆快步上前，双手轻轻扶起她，掌心触到她微凉的手腕，只觉指尖一颤，忙开口道。

“不必多礼，更不必见外。”

“你既入涂山府便是璟的家人，与我自然也算是一家人，日后相见，只管唤我丰隆便是。”

他刻意略过“嫂嫂”二字，只盼着能让她少些生分。

防风意映听着这番话觉得有异，她抬起眼眸，澄澈的眼眸凝视着赤水丰隆眼底无法掩饰的怜惜与热忱，似是察觉到了什么。

唇角绽开一抹如花般明媚的笑靥，眉眼弯弯，温柔地唤了一声：“丰隆。”

这一声，轻声软语，落在赤水丰隆耳中，竟如酥麻的电流般窜遍全身。

他神情瞬间恍惚，目光呆滞地望着她带笑的眉眼，方才扶着她手腕的手竟忘记了收回，就那般僵在原地，掌心还残留着她微凉的温度。

而另一边，涂山篌被引至客堂落座，侍女斟上茶水还冒着水气，他百无聊赖慢慢饮了一杯。

抬眼瞧着客堂内空无一人，防风意映出去许久还未归来，涂山篌怕她迷路便放下茶盏，起身出了客堂寻人。

辰荣馨悦本就跟在赤水丰隆身后，见他与防风意映在花树下相谈，便刻意放慢了步子。

正准备站在廊柱后瞧着，恰好与迎面走来的涂山篌撞个正着。

二人目光交汇都未言语，只是一同抬眼，望向花树下的两人，不经意间便将赤水丰隆对待防风意映那不同寻常的态度，瞧得明明白白。

涂山篌脸上的散漫笑意瞬间敛去，脸色阴沉下来，眼底翻涌着冷冽的戾气。

他与赤水丰隆本就有旧怨，少时只因他随口辱骂涂山璟，赤水丰隆便二话不说出手打他，那一次的难堪，他记了许多年。

他本就不喜赤水丰隆，更多的，是厌恶他的身份——生来便是赤水氏少主，天之骄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行事洒脱不羁，放纵张扬，从不用体会半分挣夺的滋味。

而这大荒之上，他最讨厌的，便是赤水丰隆与涂山璟这两种人。

一个占尽了天生的荣光，一个则抢走了本应属于他的一切。

亲人偏爱、家族身份，应得的权力，他想要的声望，甚至是旁人的倾慕与爱。

若没有涂山璟，他这个涂山氏大公子，何至于活得这般憋屈，何至于连自己想要的东西都要费尽心机去争？

如今见赤水丰隆这般瞧着防风意映，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更让他心头的妒火与怒意，烧得愈发旺盛。

辰荣馨悦则站在一旁，暗自咬着牙，指尖攥着帕子，帕角都被捏得变了形。

赤水丰隆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哥哥，她再清楚不过，这人表面看上去豪爽大气，不拘小节。

可骨子里却守着诸多底线，素来礼数周全，从不会逾矩。

可今日，遇见这防风意映，那些底线竟统统被抛到了脑后！

她目光死死盯着赤水丰隆那只还扶着防风意映手腕的手，心头怒骂：手！手还挨着她不放！”

赤水丰隆，你是不是失心疯了，她可是涂山璟的妻子，是你该敬称一声的嫂嫂！这般失仪，真是不知所谓！

涂山篌瞧着那碍眼的一幕，再也按捺不住，率先抬脚大步走向花树下的二人。

防风意映余光瞥见有人快步靠近，眼底的笑意微敛，不动声色地将自己手腕，从赤水丰隆的掌心轻轻抽离，退后半步，恢复了那副平静的模样。

涂山篌走到近前，对着赤水丰隆随意拱手，唇角勾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语气却十分散漫，听不出半分真心的贺喜。

“丰隆少主，生辰欢喜。”

“今日我与意映不请自来倒叨扰了，少主莫怪才是。”

赤水丰隆被防风意映抽离手腕的动作惊醒，正有些讪讪，抬眼瞧见走来的竟是涂山篌，脸色瞬间也沉了几分。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最讨厌的人竟也一同来了此处，周身的气息也冷了下来。

防风意映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