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山府的朱漆大门敞着,晨阳斜斜铺在门匾上。
防风意映立在府门前,一身烟霞色织金罗裙衬得身姿婀娜,领口绣缠枝玉兰花,缀着细小珍珠,走动时流光细碎,繁复的广袖垂落,腕间赤金镶南珠镯轻撞,泠泠作响。
老夫人由姆嬷扶着出来,目光落在她身上时稍顿,旋即转向身侧的涂山篌,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叮嘱。
“篌儿,你同意映去赤水赴宴务必照看好她,莫让旁人看了涂山府的笑话。”
涂山篌垂手应得恭顺,唇角勾着一抹浅淡的笑,眼底真切。
“奶奶放心,孙儿省得。”
老夫人又拉过防风意映的手,掌心的温度偏凉,语气温和却藏着敲打。
“意映啊,先前篌儿性子急,口无遮拦说过些冒犯你的话,你莫要往心里去。”
“往后你们都是一家人,低头不见抬头见,切不可互相置气,要好好相处才是。”
防风意映微微颔首,面上挂着得体的浅笑,指尖却在袖中轻轻蜷起,应声:“意映明白。”
府门外车早已候着,涂山篌率先上前,转过身对着防风意映伸出手,掌心摊开姿态做得十足热忱。
周遭的所有都瞧着,防风意映纵使满心不耐,也只得维持着优雅模样,将手轻搭在他掌心,借着他的力道,莲步轻移上了马车。
她刚在靠窗的位置坐定,涂山篌便紧随其后钻进车厢,全然不顾男女避嫌,大马金刀地坐在她身侧,肩膀几乎相抵。
防风意映眉峰微蹙,眼底掠过一丝厌烦,不动声色地将身体往角落挪了挪,与他拉开半臂距离。
车厢内一时静得尴尬,唯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轱辘声,一路行来,两人竟无一句交谈。
行至赤水地界的官道,车身忽然猛地一颠,防风意映靠在车厢角落,借着车壁的支撑倒也无事。
身侧的涂山篌却似是没稳住,身躯一晃,直直朝她倒来。
他双臂迅速撑在她身侧的车壁上,将她整个人圈在臂弯与车厢的方寸之间,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鬓角制造出暧昧的氛围。
“涂山篌,你是不是没皮没脸?”
防风意映抬眼,声音冷冽,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斥,指尖已在袖中攥紧。
涂山篌却丝毫不见窘迫,反而低笑出声,眼底翻涌着玩味的光,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怎么,终于舍得开金口了?”
“你在涂山府日日避着我,连句话都不肯同我说,以为这样,我就会厌倦?”
“防风意映,你做梦!”
他说话时,交叠的衣领松了些,露出颈间流畅的线条。
防风意映看着他这副志在必得的模样,眼底忽然掠过一丝狡黠,面上漾开一抹妩媚的笑,眼波流转间竟让涂山篌失神。
——那笑软了她平日的清冷,添了几分勾人的柔意。
她手指轻轻伸出挑开他松垮的衣领,指尖划过他的颈侧,一路往下,露出锁骨下大片光洁的皮肤。
指尖看似轻柔地在那片肌肤上游离,宽大的罗袖恰好遮掩了她的动作,一枚米粒大小的蛊虫顺着指腹悄无声息刺入他的皮肉,转瞬便没入体内,了无痕迹。
涂山篌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勾得心头发痒,凝视着她的眼神愈发灼热,猛然凑近,薄唇几乎要贴上她的脸颊似是想亲吻。
防风意映早有防备,头微微一侧,躲开他的触碰,同时藏在袖中的手毫不犹豫,攥紧拳头狠狠一拳砸在他的胸口。
“嘭”的一声,涂山篌猝不及防,被打得往后倒去,撞在车厢壁上,闷哼一声。
防风意映趁此机会,抬手掀起车帘一角,探出身冷声问前方的车夫。
“方才为何突然颠簸?”
车夫勒住缰绳,转过身面露难色,额头沁着薄汗,手指着前方不远处的街角。
“回少夫人,方才不知是谁,忽然将一个乞丐丢在官道中央,属下急着拉缰绳控马,才惊了车,险些就踩着那乞丐了。”
“属下并非有意,还望少夫人恕罪!”
防风意映闻言,神色未变,并无半分恼怒,目光顺着车夫指的方向看去,恰好瞥见那名乞丐。
他衣衫褴褛、破布烂絮挂在身上,头发像结了团的稻草黏在脏污的脸上,浑身散发着难闻的馊味。
两条腿以怪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折了,只能用两只手撑着地面,在泥地里慢慢爬动,掌心磨出了血泡,混着泥污触目惊心。
此刻那乞丐正死死抓着一位白衣女子的裙摆,那女子怀抱着一张瑶琴,裙角绣着素雅的兰草,面露惊惧连连后退,声音发颤。
“快,给些银钱打发了他!”
可那乞丐却不肯松手,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怪异声响,竟是个哑巴。
侍卫见状面露不耐,抬脚狠狠将乞丐的手踢开,那乞丐摔在地面还想往前爬。
侍卫便上前对着他拳打脚踢,拳头落在他瘦弱的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脚脚都往要害处踹。
乞丐蜷缩在地上,疼得浑身抽搐,口吐鲜血溅在地面开出刺目的红,眼看便要奄奄一息,那白衣女子才轻描淡写地抬手。
“好了,我们走吧。”
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见了这一幕都只是捂着口鼻,远远绕道而行,有人低声议论却无人问津。
那乞丐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泥地上,胸口微微起伏,一双眼睛睁着,望着来往的人影,默默流下一行浑浊的泪水,那泪水混着泥污,在脸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
不知为何,望见那乞丐的眼睛时,防风意映的心底忽然冒出一丝尖锐的刺痛,像被细针狠狠扎了一下。
莫名的烦躁与不忍交织在一起,使得她抬脚走下马车,径直朝着那乞丐走去,烟霞色的罗裙扫过地,沾了些许灰尘她却毫不在意。
另一侧的涂山篌早已整理好衣袍,胸口的痛感未消,见她竟要去靠近那污秽的乞丐。
脸色骤沉,快步下车,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颇大几乎要捏碎她的腕骨。
“不过是个卑贱的乞丐,有什么好看的?我们还要去给赤水丰隆庆生,莫要耽搁了行程。”
“放开。”
防风意映的声音冷了几分,手腕一甩,借着巧劲挣开他的手,脚步未停,依旧朝着乞丐走去。
涂山篌脸色铁青,却又碍于周遭的目光,不好强来,只得阴沉着脸跟在她身后,目光落在那乞丐身上,淬着冰,恨不得立刻将这碍眼的东西挫骨扬灰。
——乞丐竟也配引得她另眼相看?
防风意映走到乞丐面前,缓缓弯下腰,身上的华裳与地上的泥污形成刺目的对比,她放轻了声音,语气竟带着几分难得的柔和。
“别怕,我不打你。”
那乞丐听见这温柔的声音,浑浊的眼睛动了动,缓缓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看向眼前这位衣着华贵、容貌绝美的女子。
他积攒已久的痛楚与绝望瞬间爆发,眼泪如决堤的洪水一般涌了出来,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带着哭腔的“嗬嗬”声。
他眼里泛着希望的光,颤颤巍巍地抬起手,那只手瘦骨嶙峋,布满伤痕,用尽全身的力气。
想要去触碰防风意映的鞋履,似是想抓住这世间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意映!”
涂山篌见状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强行将防风意映拉开,拉到自己身后,对着她沉声道。
“你就是太善良,心太软!”
“这乞丐落到这般田地,定然是平日里偷奸耍滑、作恶多端,才落得如此下场,咎由自取罢了!”
他说着,居高临下地睨着地上的乞丐,下巴微抬,语气刻薄字字如刀。
“他就是地上一滩烂泥,活着也是污了这世道,死了才大快人心。”
“别让这腌臜东西脏了你的衣服,污了你的眼。”
乞丐眼睛望着防风意映,嘴唇无声蠕动着,悬着的手顷刻之间失去力气砸在地上。
话音刚落,街角忽然走来几个穿着统一青布短打的汉子,步伐沉稳,腰侧别着短刀,一看便是哪家府上的护院。
他们径直走到乞丐面前,二话不说,架起他的胳膊便要拖走,乞丐那折了的腿在地上拖着。
磨开了皮肉,鲜红的血混着泥污,在地上留下一道蜿蜒的痕,疼得他浑身痉挛,却发不出半点呼救的声音。
“住手,放了他!”
防风意映再次挣开涂山篌的手,快步上前,厉声喝止,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那几个汉子闻言,动作一顿,面面相觑,其中一个领头的走上前,对着防风意映拱手,语气尊敬。
“这位小姐看着并非本地人,有所不知,这乞丐是我们府上的奴仆,平时偷奸耍滑也就罢了。”
“后起贪念偷了主人家的珍宝,还敢顽抗才被主家责罚落得这般下场。”
“小姐心善,只是不必怜悯这种忘恩负义的恶人。”
防风意映的目光落回乞丐身上,他垂着头,发丝遮住了脸,肩膀微微颤抖,指尖抠着地、指节泛白。
防风意映看着乞丐腿上血肉模糊的伤,询问乞丐。
“他们所言是否属实?”
乞丐抬眼望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辩解,只有黯淡无光的认命,仿佛默认了那汉子的话那副心如死灰的模样。
最终,防风意映只能沉默地站在原地,看着那几个汉子架着乞丐,渐渐消失在街角,只留下地上一道蜿蜒的血痕。
在人来人往来往的路途很快被碾成泥,混在尘土里,再也看不清。
风拂过带着泥污与血腥的味道,吹起她的广袖,她望着那街角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无人能懂。
涂山篌走上前语气带着几分安抚,眼底却藏着一丝得意。
“好了,意映别为了个乞丐置气,我们该走了。”
防风意映偏头躲开他的触碰,抬手理了理微乱的罗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