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浸了霜的薄纱，朦朦胧胧笼着青丘涂山府的院落。

檐角的铜铃静垂，连夜风都敛了声息，只余树影在窗纸上摇出细碎的晃影。

防风意映轻抬素手，推开那扇雕着缠枝莲纹的木窗，微凉的夜气裹着淡淡的芙香涌进来，拂过她鬓边的发丝。

屋内点燃着香，她缓缓转身裙裾扫过铺着云纹锦的地面，无声落坐于窗下的软榻，指尖轻轻抵着膝头的衣裙。

眸光沉在朦胧的月色里，不见半分波澜，唯有周身凝着的冷意，与这静谧的夜融在一起。

院外忽然传来侍卫巡夜的脚步声，沉稳而规律，渐走渐近、又渐走渐远。

就在那脚步声刚过窗下的刹那，一道黑影如狸猫般贴墙掠来，身形轻得似一片飘叶未惊动半分草木。

趁侍卫转身查探另一侧的间隙，黑影猛地腾身，从半开的窗棂间快速溜入屋内，足尖点地时轻若鸿毛，只带起一缕极淡的热气。

防风意映未曾抬眼，只抬手取过小案上水壶与杯，花茶温水注入盏中，碧色的茶与小花在水中舒展，茶香袅袅漫开。

她将斟好的茶水从容推至黑影面前，黑影立在原地稍作调息，才抬手摘下面罩，露出一张清丽的稚气脸庞。

黑影额角沁着细汗、气息还微微发喘，她抬手拭了拭汗，随即从怀中掏出一个莹白的小瓷瓶。

瓷瓶上刻着细密的缠蛇纹，她将其轻轻放在桌上，瓷瓶与木制相触发出一声轻响。

“少夫人，此物只能用一次。”

女子的声音清冽带着几分郑重，“气息需在七日之内找寻，不然便会一日淡过一日，一旦超过七日，便会彻底消散再无踪迹。”

她抬眼看向防风意映，眼底藏着一丝担忧：“您，真的打算用在他身上？”

“这瓷瓶里的东西，是用您的灵血培育几月才成，若是寻错，那此前的灵血便都白白浪费了，再要培育又要消耗。”

防风意映这才缓缓抬眼，伸手拿过那只小瓷瓶，瓷瓶入手微凉。

她指尖摩挲着瓶身的蛇纹，眸光似淬了寒的磐石坚定不移。

“是，涂山璟失踪不见，对涂山篌最为有利。”

“在这世界上最难提防的，往往是身边以为最亲近、最信任的人。”

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孤绝的笃定，似早已看透了人心凉薄。

防风意映抬眼看向面前的女子，唇角微抿，竟难得带了一丝浅淡的谢意。

“蛇莓儿，此次多谢你了。”

蛇莓儿闻言眸光微动却未再多言，只重新抬手戴上那层面罩，将面容隐入黑暗之中。

“少夫人，希望你能早日找回璟少主。”

她的声音隔着面罩传来添了几分模糊，话音刚落，身形便再次一动，如来时一般轻盈。

转身从那扇窗棂间掠出，转瞬便消失在朦胧的月色里，只留那盏未凉的茶水，还在桌上腾着袅袅的水气。

屋内重归寂静，防风意映手中握着那只莹白的瓷瓶，望着窗外朦胧的月色，眸光沉得似深潭。

无人知晓她心中藏着的，是怎样的执念与盘算。

防风意映起先并不知晓府上有一位熟悉蛊虫之人，而与蛇莓儿相遇相识，是对方有意为之。

那时……她被老夫人叫去之后，正从松鹤堂离开准备回且听园。

途中假山叠石生凉，青衣少女足尖点地掠出身形轻得像枝衔露的雀，拦在防风意映身前。

防风意映脚步微顿，眼前的青衣少女眼瞳亮得似浸了晨露的琉璃，竟透出几分与稚气不符的敏锐。

鼻翼轻轻扇动，绕着防风意映缓步转了半圈，像在辨识一缕极淡的气息。

周遭静得只剩风拂叶尖的轻响，防风意映素手微凝，对于少女这异于常人的举动，却依旧端着矜冷的神色，静静看着眼前的人。

少女终于停步，抬眸望进她的眼底，忽然将声音压得极低，字句却带着斩钉截铁的笃定。

“我闻到了……你身上蛊惑人心的气息，原来，少主是你的人……”

眸底静水撩起一丝微澜，防风意映面色看不出喜怒，眼眸幽深探究里掺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在这涂山府里，竟还有这般能辨蛊息的人。

防风意映唇角微微上扬，“或许，我们可以换个地方详谈。”

少女眼睛倏地亮忙不迭重重点头，嘴角咧开个灿烂的笑，露出两颗浅浅的小虎牙，脆生生道。

“那感情好啊，我跟你走！”

话音未落，她的目光又黏在防风意映容貌，便生出一股亲近，竟毫无顾忌地伸手软软地抱住了防风意映的手臂，脑袋轻轻歪着凑过去语气里满是欢喜。

“对了，忘记告诉少夫人，我的名字叫蛇莓儿！”

防风意映的手臂微僵，指尖几不可查地蜷了一下，见惯虚与委蛇的亲近、假意的亲近里总裹着算计、客套的热络后尽是疏离。

她早已习惯了与人隔着三尺距离，可触到少女那坦荡纯粹的眼神，一时之间忘记避开。

防风意映看着两人交缠的手臂，她微微颔首，算是应了。

蛇莓儿立刻喜笑颜开，环着防风意映手臂的力道稍微松开些，亦步亦趋地跟在身侧。

一入且听园，防风意映屏退其她侍女，而蛇莓儿定睛一看那颗天葵树，提起裙摆就奔向疏影里，又忽然蹲下身捧起花瓣向天抛洒。

防风意映目光随漫天翻飞的紫白花瓣轻漾，她望着扑到身前的蛇莓儿，少女发间沾着花瓣，颊边漾着肆无忌惮的笑。

“少夫人，方才花雨好看吗？”

“好看。”

她轻声回应，指尖微抬替蛇莓儿拂去鬓角一片蜷曲的花瓣动作轻缓，凝着冷意的眉眼竟染了几分浅淡的柔和。

蛇莓儿眼睛倏地亮了，指尖只轻轻碰了碰她的袖口雀跃道。

“少夫人才好看，比我看见话本里的仙子还要好看！”

她指尖一顿，收回手，唇角却勾了丝极淡的弧度。

“进屋说。”

侧身引着蛇莓儿往屋内走，为对方倒了一杯茶水，气氛稍静，蛇莓儿却没半分拘谨捧着杯盏随性坐在防风意映对面。

“其实，我早就想见你了！”

防风意映执杯的手微顿，抬眸看她：“为何？”

蛇莓儿眨了眨眼，长睫轻颤，嘴角不自觉地撅了起来，语气里掺着几分好奇软声道。

“因为璟少主从未对一位女子，有过半分特殊对待，府里上下谁不知他，对旁的女眷向来尊重又疏淡。”

“所以我就忍不住想知道，到底是怎样的女子，能让他这般牵肠挂肚、念念不忘。”

话音刚落，她脸上的浅淡笑意忽然敛了个干净，眸光倏然沉了些，直直落在防风意映身上，语气也添了几分郑重。

“我是百黎族人，自小便跟着族中老人学蛊辨蛊，之后沦为女奴是少主救了我。”

“他见我可怜就收留我，请人叫我学习医术、练武、我也暗自进修蛊术，之后成为府医守在老夫人身边专职为其诊治。”

“少主是我的恩人，他从北地回府那日，我随老夫人去迎，一眼便发现他身上多了一样东西——是蛊气缠在心脉深处。”

蛇莓儿顿了顿，想起那日探脉时的心悸，轻轻叹了口气。

“起初我还以为是你要害他，悄悄下了蛊，可后来我旁敲侧击问起，少主却只淡淡说是他自愿的，怪不得旁人。”

“那时我才真正知晓，他竟爱你到了这般地步，胜过自己的性命。”

“少主经常提起有关于你的事情，他说你箭术大荒无人能及、心思细密，还讲述赤水秋赛你在赛时英姿飒爽……。”

提及涂山璟，防风意映垂着的眼睫轻轻颤了颤，眼底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沉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冰凉的瓷面抵着指腹压下心底的翻涌。

她沉默了许久，才缓缓抬眸，眸光定定地看向蛇莓儿。

“我已许久感受不到他的气息，刍蠖俑无法隐匿，倒像是有人用将他安置连一丝灵力，也无法使用的地方。”

“用何种方法，才可以追到踪迹？”

“这……”

蛇莓儿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怔，随即端起桌上的茶水，仰头一口喝光，杯盏重重搁在案上。

她望着防风意映，面露难色地叹息道，“方法倒是有，是我们百黎族的寻踪蛊术，只是这蛊虫培养耗费时间不说，还需耗费灵血喂养。”

蛇莓儿凝眸看向防风意映，语气里添了几分试探。

“少夫人是否愿意？”

防风意映自然是愿意，对她而言，涂山璟是最为重要的棋子。

防风意映5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