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赤水返回防风府的路,防风意映下意识将白麟捏在指尖,本以为途中会等来某人消息,可一路行来始终杳无音信。
回防风府的三日,天光微亮防风意映便带着弓箭去了演武场,朔风卷着雪沫打在脸上。
她抬手搭上箭矢拉满弓弦,目光聚焦在靶心之上,脑海中无端闪过他垂眸时的眉眼,指尖微松箭矢离弦擦着靶心偏出数尺,深深扎进一旁的木柱里。
她站在原地望着那支偏离的箭久久未动,往日里百步穿杨的箭术如今竟颓唐至此,连她自己都觉得可笑。
可任凭她如何凝神,心思终究像断了线的风筝飘向不知名的远方。
演武场的下人远远站着不敢上前,只瞧见大小姐立在风雪里,手中的弓握了又松,松了又握,周身的寒气比这冬日的风雪更甚。
五日月色清寒,一轮上弦月悬在墨色的天幕上,银辉透过窗棂洒在案几的素笺上晕开一片冷白。
防风意映临窗而立,手肘撑在窗沿,指尖轻抵着下颌望着那轮残月出神。
思绪翻涌过往的片段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他一切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为何最近总会这般记挂着他?
她在心底问了一遍又一遍却始终寻不到答案,只觉得那轮月色都染上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七日,防风意映从恶梦中惊醒,额角覆着一层薄汗心口还在剧烈地跳动,她坐起身,指尖探入衣襟攥住了那枚白鳞项链。
白鳞泛着淡淡的幽蓝微光,冰凉的鳞片贴在掌心压不住心底慌乱。
九日,一碗甜汤盛在白瓷碗里冒着袅袅热气,防风意映执起瓷勺舀了一勺送入口中,清甜的滋味在舌尖漾开。
忽然觉得感情大抵也如这碗甜汤一般,只能浅尝辄止,若味太甜会让人觉得苦涩发腻,到最后连原本的滋味都尝不出;太淡又索然无味如同嚼蜡。
她望着那碗未动几口的甜汤眸光渐冷,或许,从一开始就不该在他身上投入太多感情。
依赖是最可怕的东西,一旦陷入便会在温柔乡里渐渐迷失自我,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想要什么。
母亲便是最好的前车之鉴,防风意映曾发誓绝不要重蹈覆辙,可如今,她竟也走到这一步,被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左右心思。
防风意映抬手将那碗甜汤推到一旁,汤面的热气渐渐消散,如同她心底那些不切实际的念想。
流光一瞬,铅灰色的云团层层叠叠压在天际,参差低垂,似要将这方天地都压垮,厚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朔风裹着寒意席卷而来,刺骨的冷意钻透衣袍缝隙,不多时,鹅毛般雪片翻飞旋舞转瞬染成一片苍茫素白。
天气愈发寒冽,防风意映抬手推开屋门,一股寒风陡然横扫而入,身着大氅依旧吹得衣袂猎猎翻飞。
那寒冽冰凉的气息仍是无孔不入,侍女喧昼立在一旁,看着屋外漫天风雪的恶劣天气,面色担忧小心翼翼地试探。
“大小姐,如若不然今日就不去柳夫人那里探看?”
防风意映抬眼望去细碎的雪沫还在飘飞,几片雪花落在脸颊,带着沁骨的凉转瞬便被体温融化,一股清冷之气顺着肌肤袭遍全身。
她眸光微动,声音平静无波:“柳夫人病情加重已是药石无灵,我怎能因风雪就不去?”
喧昼紧随其后,亦步亦趋地跟着她踏出门槛,又忍不住低声问:“那……那位还未有消息吗?”
防风意映脚步未停,只淡淡道:“你放心,我自有分寸,去拿把油纸伞来。”
“这大雪天的,油纸伞怕是挡不住风雪啊……”喧昼还想劝几句。
“去拿!”防风意映的声音添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力道。
喧昼心中仍旧担忧,不敢再违逆只得轻叹一声,转身快步进屋取伞。
防风意映接过那柄素色油纸伞,撑开时发出一声轻响,她抬手示意喧昼留下:“不必跟着,我一人去便好。”
喧昼还想再说什么望着她决绝的背影,终究是把话咽了回去,立在廊下望着那道身影渐渐消失在风雪里。
柳夫人的院子外,守着的侍女听见脚步声连忙迎出门来,见是防风意映忙屈膝行礼。
“见过大小姐。”
防风意映收了油纸伞,搁置在廊下的架子上,又抬手褪去身上的大氅,生怕沾染的寒气冲撞了病中的柳夫人。
“柳夫人,如何了?”
侍女恭敬地接过她的大氅,轻轻抖落上面沾染的雪子,簌簌落下转瞬便化作水渍。
她起身退到一旁,不远不近地跟在防风意映身后低声回话。
“大小姐,夫人比前些日清醒多了一刻,方才醒着呢。”
屋内燃着淡淡的檀香,袅袅青烟在空气中飘散,一缕缕烟雾缭绕,堪堪驱散了屋内浓重得化不开的药气。
柳夫人身形消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无力地躺靠在软枕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仍显得单薄。
病痛早已将她折磨得形销骨立,面容苍白如纸,唇瓣更是毫无血色。
听闻防风意映来此,她黯淡眼珠微微转动费力地掀起眼帘,枯槁的嘴唇动了动,想开口说话喉咙却一阵搔痒,让她不由捂住了嘴唇。
“咳咳……咳咳……”
压抑的咳嗽声从她指缝间溢出,一声重过一声,震得她瘦弱的肩膀不住颤抖,努力张了张嘴唇声音细弱如蚊蚋。
“……大小姐……”
“柳夫人!”
防风意映快步上前见桌上水壶忙倒了一杯,捧着温热的杯盏疾步走到床前,小心翼翼地将杯沿递到柳夫人唇边。
“慢点喝、润润喉。”
柳夫人小口啜饮着热水,干涩的喉咙总算舒服了些,她抬眼望着防风意映眼中带着茫然、又有几分希冀。
“你说……邶儿他……真的会回来吗?”
“自然是真的。”
防风意映抬手替她掖了掖被角,唇边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却无比笃定。
“你且好好养着身体、放宽心,相信不日二哥就会回府。”
“多……多谢……大小姐……”
柳夫人知晓她这话是在安稳自己,却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艰难地说出几个字,便又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
这一次咳嗽比先前更甚,一股浓郁的血腥味猛地呛进肺腑之中,让她险些喘不过气来。
殷红的血珠从她的指缝间渗出,一滴滴落在洁白的被褥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看上去触目惊心。
“大小姐,这……这可如何是好?”
守在一旁的侍女见状脸色煞白,不禁失声担忧起来。
“夫人别再说话!别动气!”
防风意映忙取过一旁的绢帕,轻轻擦拭柳夫人嘴角的血迹,她的指尖微凉动作格外轻柔。
待擦净血迹,她猛地转过身冲着那侍女厉声吩咐,“还不快去请府医!”
“是是是!奴婢这就去!这就去!”
侍女被她的气势震慑,忙不迭地应着转身便快步跑了出去,连裙摆被门槛绊了一下都顾不上。
柳夫人缓过气来,枯槁的手紧紧抓着被褥,目光涣散地望着帐顶,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邶儿……他……真的会回来吗?”
防风意映转过身握住她冰凉的手,掌心的温度似乎能传递些许力量,她一字一句,语气无比郑重。
“二哥会回来的。”
她的话还未说完,柳夫人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这一次她整张枯槁的脸都涨得通红如血,胸口剧烈起伏着仿佛下一刻便要喘不过气来。
“大小姐……多谢你……这些时日的照看……”
柳夫人的声音越来越小,气若游丝,“妾身……怕是等不到……等不到邶儿回来了……”
最后几个字,竟是连话都说不连贯几乎消散在空气里。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侍女急促的呼喊声带着几分狂喜。
“大小姐,府医来了!府医来了!”
侍女领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急匆匆地小跑进来,生怕晚了一步柳夫人便撑不住了。
府医一进门顾不得掸去身上的雪沫,便忙不迭地朝着防风意映行礼。
“老朽拜见大小姐。”
防风意映忙伸手示意他起身,语气急切,“快给柳夫人瞧瞧,她咳得厉害还呕了血!”
“是,老朽这就诊治。”
府医应声上前抬手搭在柳夫人的手腕,闭目凝神诊脉,片刻之后他睁开眼,面色凝重地抬眼望向防风意映。
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重重地叹息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
“大小姐,柳夫人这脉象……已是油尽灯枯之相老朽无力回天。”
府医的声音带着几分喟叹,“老朽可为柳夫人施以针灸,能勉强维持几日只能听天由命。”
“还是尽快完成夫人未尽的心愿吧,免得留下遗憾。”
防风意映站在床侧听着他的话,指尖微微蜷缩眸光微敛,掩去眼底的涩意。
“有劳。”
府医点点头,起身从随身的药箱中取出银针,捻起一根细长的银针凝神聚力,精准地刺入柳姨娘身上的几处穴位。
银针入体原本陷入昏睡中的柳夫人,竟缓缓睁开了双眼,涣散的眸光渐渐凝聚起来,眼眸也不似之前那般浑浊无光多了几分清明。
待府医施完针,防风意映便让侍女为他送行,屋内再次恢复了宁静。
她缓步走到床沿边坐下静静望着柳夫人,斟酌了几分终究还是开口。
“夫人,可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不妨说与我听,定会替你办到。”
柳夫人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抹凄然的苦笑,她声音轻柔得像一片羽毛。
“妾身……好久未曾赏花了,不知大小姐能否陪同妾身,去庭中赏一次梅?”
防风意映点头应下:“自然可以。”
柳夫人知晓自己大限将至,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只轻声吩咐侍女替她寻出,那身初入府时穿的青萝裙。
侍女应声而去,不多时便取来那身衣裙,青萝裙的料子洗得干干净净,只是已有些陈旧。
侍女小心翼翼地替柳夫人换上衣裙,又为她梳理发髻,点了一点淡淡的胭脂遮掩了几分病容。
一番收拾妥当,柳夫人竟隐约恢复了几分年轻时的温婉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