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将赤水两岸的轮廓晕染得愈发柔和，恰逢赤水秋赛收官之日。

长街之上早已是万灯齐明，沿街的商铺皆敞着门楣，檐下梁间齐齐悬挂起灯笼，烛火燃得正旺灯影轮转间，将长街照得亮如白昼。

往来游人摩肩接踵间皆是笑语，人声鼎沸的浪潮里半点不见日暮的沉寂。

氏族里的公子小姐们或是三五结伴，衣袂翩跹、锦缎罗衫在灯火下泛着柔光，有情人相携而行指尖相扣，眉眼间尽是藏不住的缱绻。

温言软语混在人潮声里轻得似晚风拂柳，目光掠过一张张笑意盈盈的脸。

孩童们最是欢腾，手里提着灯在人群缝隙里灵活穿梭，花灯的暖光晕随着他们蹦跳脚步轻轻跳跃。

孩童笑语、小贩们叫卖声、游人闲谈的絮语声交织一片美好的光景，食物酸甜鲜混着灯烛燃烧的暖意，在空气里肆意弥漫。

街心空地上戏耍艺人早已搭好了场子，引得围观者里三层外三层，阵阵哄笑接连不断。

影子戏的素白布幕前烛火将灯影人物，皆在幕布上辗转腾挪，操着腔调的艺人讲述婉转悠扬、生动有趣。

偶有出手阔绰的世家子弟掷下彩头，银钱落地的脆响混着众人的喝彩声，更添几分佳节盛景的热闹。

忽的一阵清越苍劲的海螺声划破喧嚣，由远及近、声声入耳。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河畔水面上，缓缓驶来一艘艘造型别致的船只，每一艘皆是独一无二的模样，船身雕花繁复精巧船舷缀着流苏灯盏，在夜色里熠熠生辉。

世人皆知赤水氏擅造船技艺冠绝大荒，却鲜少将船只入市交易，每逢这般盛会便是他们向外展示巧夺天工造船技艺的时刻。

岸边游人纷纷驻足远眺，目光灼灼落在那些船只上眼底满是惊叹，心里都暗忖着记下这般模样，回去便能同旁人说道显摆也算得一桩谈资。

岸边一处僻静石阶上，立着一位戴面纱的女子，素白的轻纱遮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如水的眼眸，手上捧着一盏小巧的莲灯。

身侧游人络绎不绝，皆是执笔在灯上写下心愿，而后双手轻托将莲灯缓缓放入水面，任其随波漂流。

她静静看着，眸光微动，也学着旁人的模样，执起细笔在莲灯上落下字迹，而后俯身将莲灯轻置于水面。

河面之上，早已漂满了花灯点点烛火映着粼粼水波、光影交织。

晚风拂过吹动水面涟漪，也吹动花灯上的火苗轻轻摇曳，引得周遭游人鬓边的发丝翩跹起舞。

这夜里满街灯火璀璨、周身是欢腾喧嚣，暖意融融得似要将人心都焐热。

可女子指尖无意识地轻划湖水，想将自己的莲灯推得再远些，可眼底的清冷却未减分毫。

她心底深处反倒空落落的，只觉眼前这万般热闹都与自己无关，乏味得很。

不远处的河面上船只相距甚近，船内有两位公子皆是气度不凡。

其中一位生着张娃娃脸正是防风意映白日里无意间撞见的那人，对坐另一位衣着破旧还有补丁、皮肤粗糙黝黄的船夫。

娃娃脸公子正笑着感慨，语气里满是无奈：“你自离开皓翎便一直在外四处游荡，前几日寻到你时，你竟穿着一身粗布麻衫、皮肤晒得黝黄粗糙。”

“我险些没认出你来，脾气秉性也变了太多，和以前意气风发的样子判若两人。”

话锋一转，又提起家中那位不省心的小祖宗，眉眼间添了几分无奈。

“阿念那丫头日日吵着要寻你回去，聒噪得很，幸好在这赤水寻到了你，也算能给那丫头一个交待。”

“不然日日被她在耳边叨叨，真是头疼死了。”

身旁的船夫闻言淡淡颔首，言语间轻轻附和着，目光却未落在他身上反倒凝望着湖面。

顺着一盏随水漂来的莲灯逆流而上，望向岸边熙熙攘攘的人群。

万千身影里，他的眼眸中唯独映着那抹立在石阶上戴面纱的女子，目光深沉难辨情绪。

娃娃脸公子见他心神不宁，便知趣地停了话头，顺着他的视线望向岸边，一眼便瞧见了那道白日里见过的身影，心中诧异两人怎么会相识？

岸边的女子刚将莲灯推远正欲起身，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一人行事鬼祟悄然立在她身后，眼底翻涌着凶光手已悄然抬起。

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急促的提醒自远处飘入耳畔，清冽又急切：“小心！”

话音未落，一股饱含恶意的巨力便自背后猛然袭来。

女子反应极快不及细想，回身便死死拽住对方的手腕，借着那股冲力硬生生将人一同拽向了冰冷的湖水。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湖面骤然溅起巨大水花，冰冷的湖水四下泼洒，将周遭漂浮的数十盏花灯尽数打翻，烛火熄灭，花灯沉沉坠入湖底。

直到这时，岸边的游人才如梦初醒，惊呼声接连响起。

“不好了！有人落水了！”

“快！谁水性好，赶紧下去救人啊！”

船上的娃娃脸公子见状，不由得面露担忧之色，身旁的船夫却未半分迟疑，不等他反应过来，身形已如离弦之箭纵身跃入水中。

一声巨响，激起数丈高的水花，如倾盆大雨般，猝不及防将娃娃脸公子浑身浇透，他抬手抹掉脸上的水渍，无奈长叹一声。

“就不能提前告知我一声吗？”

岸边此起彼伏的呼救声，瞬间惊动了两岸游人，连湖心船只上正在交谈的两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骚动打断了话语。

“似是有人落水了？”

赤水丰隆眉峰微蹙，当即沉声吩咐，“船只转向，速往呼救声处靠近。”

身旁的涂山璟神色却愈发复杂，眼底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挣扎与无力。

世人皆知他深得涂山氏长老们簇拥，是因他天资卓绝、母家势力，却不知最关键的缘由是他承袭了涂山氏先祖的神识，能窥见几分未来。

命运的丝线让他遇见她，那日短暂窥视的未来里她终究会与那些人纠缠不清、万般牵绊。

涂山璟不愿见她与自己的关系分崩离析，便提前下聘，拥有可以正大光明留在她身边的名分、又想方设法干预那些人靠近的时机、妄图篡改宿命。

而今他终究明白，命运从不是轻易能更改的，纵是百般阻拦，它也会以另一种不可预测的方式，将本该发生的宿命拉回正轨。

那些人注定会出现在他妻子的生命里，就算涂山璟有心算计、终究无法制止改变。

湖水之中，防风意映藏在里衣下的白鳞悄然散发着幽蓝微光，借着鳞片她在水中如鱼得水自在畅游。

反倒被她拽下水的施凶者，在水里挣扎不休几番想要挣脱，都被她死死扣住半点不得脱身。

不过片刻便屏气不住，脸色涨得青紫，眼底满是恐惧对着她连连面露求饶之色。

她拖着人奋力游至一处僻静水域，将人狠狠拽出水面，语气冰冷如霜厉声逼问：“是谁派你来的？”

他早已被湖水呛得半死，气息奄奄间，艰难吐出几个字：“奉……奉命于辰荣馨悦……”

得到答案的瞬间，防风意映眸中杀意骤起，下手毫不手软，指尖灵力一动便了结了他的性命。

血水自那人伤口蔓延开来，在清澈的湖水里晕开一片暗红，周遭的水色瞬间变得浑浊，水下视线也愈发模糊。

她不再停留转身便朝着远处游去，恰在此时，一道身影正朝着她的方向急速游来，两人擦身而过血水腥气令彼此都未察觉。

防风意映一路潜水，游得久了便探出脑袋换气，几番沉浮待她再一次探出脑袋。

娃娃脸公子坐在船头正探头张望湖面，恰好与出水的防风意映四目相对。

此刻的她发丝湿淋淋地贴在脸颊脖颈，面纱早已不知所踪，沾染水珠顺着眉眼间滴落，她一双眼眸清冷带着几分惑人，犹如书里水中魅妖。

两人皆是呆愣在原地，片刻后防风意映回过神，眼底掠过一丝不耐与懊恼，只觉眼前这人真是晦气。

如今两次相遇，皆是自己这般狼狈倒霉的模样，她敛了神色。

“能否劳烦公子转身、闭眼。”

娃娃脸公子听话照做，背过身闭上双眼。

耳畔只听得水声淅沥滴在船上，而后有一阵冰冷的水汽缓缓靠近转瞬又消散。

防风意映正暗自催动灵力，周身泛起淡淡微光，湿冷的衣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干爽。

灵力收歇，她抬手召唤出天马身影一跃，便落在马背之上转瞬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等了几刻钟身后再没了半点动静，娃娃脸公子才缓缓转过身，船头旁早已没了女子的身影，只余下一圈圈尚未散尽的涟漪，心底莫名升起一丝怅然。

忽的想起跃入水中的玱玹还未上岸，顿时回过神，急忙俯身朝着湖面呼喊忙着捞人。

赤水丰隆的船破开波光愈驶愈近，船头悬挂的鲛绡灯被晚风拂得轻晃，暖黄的光晕淌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星子。

他负手立在船头，衣袍被夜风掀起一角，目光将那边的景象看得清明——防风意映身影此刻竟出现在不远处一艘乌篷小船上，召唤天马踏着流云转瞬消失在夜色深处。

待她走后，小船上的男子才俯身探向湖面，手掌拢在唇边一声声朝着水里呼喊着什么，嗓音里带着几分焦灼似是在急切地寻找着某个人。

赤水丰隆眉峰微挑，旋即吩咐身后的船工：“将船靠过去。”

船桨搅动水波，不多时便与那乌篷小船并在了一处，一番交谈下来赤水丰隆才知这男子原是皓翎来的公子，并非防风意映心悦之人。

他不由得捻着下巴思忖，那她心悦之人会是谁？难不成是莫家那个？

赤水丰隆正漫无边际地想着，身侧始终沉默的涂山璟目光落在，被救上来的船夫和娃娃脸公子之间。

他袖下手指微微蜷缩，眼底闪过一丝耐人寻味的光芒，“原来，是从这里开始……”

炎灷府的夜静得有些诡异，廊下灯明明灭灭将窗棂的影子投在地上细又长。

府中主事之人皆在外参宴，此刻偌大的府邸里竟只剩辰荣馨悦一人做主。

她屏退了所有侍女独自守在屋内，人如同热锅上炙烤的蚂蚁在原地团团打转，指尖攥得发白，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急促。

她在等，等派去赤水河畔的人回来禀报结果，可左等右等，等来的不是捷报而是一阵震耳欲聋的巨响——。

房屋的大门竟被人一脚踹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轰然的声响，震得檐下的灯笼都晃了三晃。

辰荣馨悦惊得回头，只见防风意映立在门口，她的眼神如淬了冰的利刃直直刺过来，让辰荣馨悦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心底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防风意映，你敢！”

不等她质问完，防风意映已大步流星地冲过来，一把攥住她的衣领，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的脖颈勒断。

辰荣馨悦双脚离地，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惊恐地瞪大眼睛。

“啪——啪——”

两声脆响，在寂静的屋内里格外刺耳。

防风意映抬手力道狠戾，打得辰荣馨悦脸颊瞬间红肿起来嘴角溢出一丝血迹，被掼在地上疼得浑身发颤却不敢哭出声，只能狼狈地抬头望着居高临下的她。

“放心，你院子里的人都被药昏了过去，现在我们清算一下旧账。”

她俯身指尖掐住辰荣馨悦的下巴，力道重得似要将她的骨头捏碎，语气冷得像寒冬的冰棱，一字一句砸进辰荣馨悦的耳中。

“你讨厌我，我也不喜欢你。”

她的目光扫过辰荣馨悦惨白的脸，眼底没有半分温度：“看在你父亲的身份上，我不会杀你。”

话音顿住，她凑近气息拂过辰荣馨悦的耳畔带着蚀骨的寒意，那是最狠厉的威胁，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这是最后一次警告你，你我之间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她加重了语气，指尖的力道又深了几分，看着辰荣馨悦眼中翻涌的恐惧，缓缓吐出最诛心的话。

“再敢对我耍半点手段，我会让你，被所爱之人厌恶，一无所有被彻底丢弃落得个万劫不复的下场！”

“好自为之。”

最后一字落下，防风意映猛地甩开她的下巴转身离去，门在她身后砰然关上。

留下辰荣馨悦瘫在地上，浑身冰凉如坠冰窖，泪水终于冲破眼眶发出抽泣的声响。

防风意映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