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风意映29

辰荣馨悦怒气冲冲奔回自己的院落，刚踏入房门便将满腔怒火尽数发作出来。

瓷器率先被扫落在地，清脆碎裂声刺耳惊心，跟着又将妆台上珠宝首饰、脂粉盒一股脑挥落。

锦盒玉器摔得满地狼藉案上，散落得七零八落，屋内杯盘碎裂声、器物碰撞声混着她的怒骂声此起彼伏。

一众侍女吓得脸色发白谁也不敢上前劝解，纷纷悄无声息退到屋门外，屏息凝神守着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触了自家小姐的霉头。

辰荣馨悦自脱离质子的苦日子，重回父亲与兄长身边早已被宠得娇纵万分，在赤水地界里素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向来只有她拿捏旁人、给别人受气的份，何曾这般当众受此窝囊气？

一想到方才厅中，赤水丰隆维护防风意映的模样，心口的火气便愈发旺盛。

往日里防风意映见了她，哪次不是卑躬屈膝、言行恭顺、事事顺着她的心意，百般讨好逢迎生怕惹她半分不快。

可如今对方不过是得了个秋赛头筹，攀上涂山氏便这般长了本事愈发神气起来，非但不再主动讨好自己。

反倒敢登炎灷府的门拜见父亲，还引得兄长为她与自己反目。

辰荣馨悦越想越气，最是见不得防风意映如今那副傲然屹立的清高嘴脸。

她喘着粗气怒火稍缓便咬牙切齿唤来心腹侍女，派人火速去前院打听防风意映的动静。

待下人回报，说防风意映已然辞行离府，辰荣馨悦眼底骤然闪过一丝阴鸷，计上心头，嘴角勾起一抹狠戾，低声吩咐了几句。

定要寻个法子，好好整治这不知天高地厚的防风意映。

防风意映刚踏出炎灷府的朱漆大门便脚步微顿，秋风吹拂着她的衣摆、发丝轻扬，她面上神色未改。

只眸光微凛，凭着常年习武练就的敏锐直觉，清晰察觉到身后有道若有似无的气息，正不远不近地跟着自己。

防风意映面上声色未动，依旧步履沉稳地沿着长街缓步而行，衣袍扫过青石板只余轻浅声响，似乎全然未曾察觉身后的窥探。

心底却已清明方才在炎灷府中未见到辰荣馨悦，想来此刻尾随之人多半是那位派来的，对方估计是想给自己教训。

她故意拐入一条巷陌纵横的窄巷此处屋舍错落，巷道曲折正是易躲难寻之地，身后的脚步声果然亦步亦趋跟了进来。

只不过怎么觉得气息较之方才又增加一重，看来是见她行至偏巷以为有机可乘，全然出动了。

防风意映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弧，趁前方拐角处视线盲区，足尖轻点墙面，身形陡然一旋如轻燕般掠至巷旁矮墙之上。

她敛了周身气息静立于暗影之中，盯梢四位陌生人目光急切地在巷中搜寻，神色间满是焦躁他们低声嘀咕几句。

只道是跟丢了人影正欲分头去寻，忽听得头顶一声轻嗤。

防风意映身姿轻跃稳稳落于二人面前，眸光锐利如刀，方才那份谦和有礼尽数褪去只剩凛然杀气。

四人骤见她现身皆是一惊下意识要刀剑相向，不出三刻只听几声脆响兵刃落地，腕骨已然被她卸去力道。

“回去告诉你们家小姐，若在寻事生非我自会告诉其父。”

那四人被防风意映一番震慑哪里还敢有半分逗留，连半句辩驳也不敢有，只捂着酸痛的腕骨跌跌撞撞转身，慌不择路地朝着来路狼狈逃窜。

防风意映立在原地目光冷睨着他们远去的方向，眉宇间凝着几分沉色，手腕微翻银光乍现，指间已多了一支泛着冷光的短箭。

素手一挥，一支淬了寒芒的暗箭破空而出利箭破空而出，精准射向斜前方巷尾的阴暗角落，箭簇钉入砖缝。

带着不容置喙的威慑，直逼得藏匿者不得不现身。

只见一道挺拔如松的身姿从阴影中缓步走出，这位陌生男子身着流云纹锦袍，衣料华贵针脚细密尽显不凡。

一张娃娃脸稚气未脱、眉眼透着几分沉稳，只是此刻神色间满是几分猝不及防的尴尬。

见防风意映目光锐利看来，连忙拱手作揖开口向她解释缘由，男子语气诚恳语速稍急，句句条理分明。

“姑娘莫恼，在下绝非恶意。”

“方才在下途经长街见那四人瞧着不是善类，一直跟着姑娘行径可疑，是以在下才悄悄尾随在后。”

“暂且躲在这角落静观其变，若他们贸然动手便现身出手解围，绝无半分窥探姑娘之意。”

他说着面露几分赧然，语气又添了几分无奈：“谁知还未等在下出手，姑娘便已身手利落将人打跑了。”

“更未预料到，连在下藏身的地方竟也被姑娘察觉，平白无故迎了姑娘一箭，实在是天大的误会！”

男子细细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言语坦荡，神色间并无半分遮掩。

防风意映静静听着眸光微凝，耳中留意到他说话口音并非中原腔调，语调清越，咬字带着几分独特的韵味怕反倒和皓翎国那边相似。

防风意映指尖轻捻箭尾，将那支暗箭从墙中拔出，箭尖寒光映着她眼底的几分审视。

“皓翎距此百里之遥，公子孤身来赤水做什么？”

那娃娃脸男子闻言笑意浅起，稚气的眉眼添了几分爽朗拱手道。

“在下来赤水一是为观秋赛盛景，二是为寻访一位旧友，方才见姑娘身手卓绝、胆识过人。”

“想来便是此次秋赛拔得头筹的楚意姑娘，果然名不虚传。”

他直言道破她的化名，倒让防风意映眸色微凛，男子见状忙补充。

“姑娘秋赛之上技惊四座，赤水城内早已传遍在下也是昨日听闻，方才见姑娘气度不凡才敢冒昧揣测。”

防风意映颔首，收起暗箭纳入袖中神色稍缓。

“公子既有心相助，就此谢过。”言罢便转身离去，转眼间消失在巷口深处。

陌生的男子望着她的背影，娃娃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眼底掠过一丝异样，他本是随性而来没想到会遇上这般有趣的女子。

“防、风、意、映……倒是比传闻中更有意思几分。”

青石板路蜿蜒穿巷，两侧铺面幌旗轻摇，风里裹着蜜饯甜香与香粉淡气，她衣摆扫过阶前落尘，缓步踱进街角那家“沁香阁”胭脂铺。

门帘挑开时带起一缕浅香，混着铺内胭脂水粉的馥郁漫过鼻尖。

铺内不少穿绫罗客人们正对着妆台上胭脂水粉细细挑选，女掌柜正笑盈盈地向她们介绍不同产品特色，细声说着上妆的法子。

可就在余光瞥见防风意映身影落定的刹那，女掌柜抬眼瞬间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与她的视线在空中微碰那点转瞬即逝的机锋藏在笑意里，旁人半分瞧不出异样。

女掌柜当即侧身对身侧伶俐的小丫鬟递了个眼色，声音依旧轻柔：“阿桃，替我陪着小姐们在瞧瞧，仔细些解说各色口脂的成色。”

小丫鬟应声上前，女掌柜便径直绕开人群快步走到防风意映面前，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恭谨笑意俯身低语。

“小姐，您之前嘱咐定制的胭脂做好了，奴家特意安置在旁人都碰不得地方，这就请您上二楼亲自取给您。”

防风意映颔首，神色淡淡提步跟在女掌柜身后，木质楼梯踩上去发出轻缓的咯吱声。

隔绝了楼下的喧嚣清静许多，静得只闻两人的衣料摩擦声，皆是一间间独立的隔间该是为贵客置放私定物件所用。

女掌柜熟门熟路引着她进了最里间的屋子，拔下发间一支发钗开锁推门而入，反手就将门栓住关严。

屋内陈设简单，唯有靠墙立着一架梨花木大衣柜漆面莹润看着寻常无奇，女掌柜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脚步沉稳地走到衣柜前。

她打开柜门，俯身在叠得整齐的衣物下摸索片刻指尖摸到雕花暗纹处，轻轻一旋咔嗒一声轻响。

原本平整的底面便露出了内里的夹层，夹层中静静躺着一个巴掌大的乌木盒，她从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乌木盒。

盒面雕着细密的缠枝纹，入手沉实，转身便双手递到防风意映面前，神色凝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劝诫。

“小姐，这里头的两物皆是按您要求寻来的，只是这东西霸道得很，对自身灵力折损极大。”

“您务必得考虑再三，非是万不得已的绝境，万万不可轻易动用。”

防风意映抬手接过木盒入手微凉，沉甸甸的触感传来似是坠着千斤重量。

她垂眸看着那道浅淡暗纹，指尖摩挲过盒面的纹路，耳边女掌柜的叮嘱字字清晰，却半点没动摇她的心意。

她下定决心布下这盘棋，从第一步落子开始筹谋至今步步为营，从最初的隐忍蛰伏到如今早已没有回头的余地。

眼底掠过一丝决绝，指尖微动便将木盒稳妥收入腰间的乾坤袋中，袋口收紧的瞬间隔绝了木盒的气息。

便是那血脉相连的亲缘，那剪不断的羁绊，在她既定的归途面前也不过是尘埃一粒，半点也拦不住她要走的路。

任何代价，她都甘愿承担，也承担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