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女取来油纸伞,骨节轻响间撑开伞面,堪堪遮拦下漫天翻涌的飞雪。
防风意映伸手小心翼翼地搀住柳夫人枯槁的手臂,指尖触到肌肤像块寒冰,她不由得放缓脚步扶着病弱的柳夫人,一步一缓地朝着庭园深处行去。
柳夫人的身子实在虚弱,不过走了数步便开始微微喘息,胸口起伏得厉害。
防风意映见状,忙扶着她在廊下落座歇息,替她顺了顺气待气息渐渐平顺,泛白的唇色稍缓才又扶着她起身继续走。
空气砭人肌骨,目之所及皆是一片茫茫素白,雕栏覆了层厚雪只露出些许朱红的底色。
几株梅树生得虬枝苍劲,铁骨铮铮的枝干向着天际伸展,枝桠间缀满了点点红梅,似是不惧这彻骨寒意,傲雪凌霜地开得热烈又决绝。
鲜红的花瓣沾着细碎的雪沫,在一片纯白的映衬愈发耀眼夺目是冬日里一抹亮色。
一缕缕清幽的梅香顺着寒风飘来,淡而不寡、沁人心脾,连周遭的冷意都似被这香气冲淡几分令人心神俱醉。
防风意映与柳夫人并肩立在梅树下,她垂手陪在身侧沉默不语,只静静望着那一树盛放的红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暗纹。
柳夫人抬眼望着枝头的梅花,枯槁的脸上缓缓漾开一抹浅浅笑意,她张了张干裂的嘴唇,轻声赞叹,声音里裹着几分挥之不去的怅然。
“真是……美极了。”
“就像我初入府时……院中的那株梅,也是这般开着。”
柳夫人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飘在风雪里,带着怀念又有几分落寞。
防风意映侧过头,望进柳夫人的眼底,见她虽是笑着那双眼眸里却藏着化不开的哀伤与寂寥,像被风雪封冻的湖水了无波澜。
她心中微动,唇瓣动了动终究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沉默地陪在一旁。
柳夫人转过身目光落在防风意映身上,嘴唇翕动了几下,似有话要说却又咽了回去,几番犹豫最终还是轻声唤道。
“大小姐……”
防风意映扶住她微微摇晃的身子,“有事不妨直言,不必拘束。”
柳夫人轻轻颔首,眸光里满是恳切像是攒了全身的力气才开口。
“妾身有一事相求,望大小姐能应允。”
防风意映心中了然,便抬眼朝着一旁侍立的侍女递了个眼色。
侍女心领神会连忙躬身行礼,悄无声息地退到远处的回廊。
霎时只剩她与柳夫人两人,伴着风雪与梅香。
柳夫人望着漫天飘飞的雪目光悠远,声音轻柔,“妾身希望,死后能和邶儿的衣冠一起葬在故乡。”
防风意映闻言神色骤然一变,她定定地望着柳夫人,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你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柳夫人忽然紧紧握住防风意映的手,她的掌心冰凉带着一股执拗的力道,唇边漾起一抹释然的笑容。
眼中凝着泪光顺着脸颊滑落,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他是谁不重要,妾身要感激他,成全了一位母亲的心愿。”
她顿了顿,目光交织的释然与哀恸,望向风雪深处似是看到了多年前初入防风府的光景,与“邶儿”相处的点滴。
“妾身看得出,他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孩子,后半生能遇见他,能实实在在地唤他一声‘邶儿’,也算妾身的幸事。”
“大小姐!!柳夫人!邶公子回来了!邶公子回来了!”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着侍女难掩兴奋的呼喊声划破了庭院的寂静。
防风意映与柳夫人同时转身,只见风雪之中,一道绛紫色的身影立在庭院门口,那抹艳色在一片素白的天地间格外醒目。
他肩膀与发髻落了一层薄雪,脸颊、鼻尖被冻得微微泛红,眉眼间依旧肆意洒脱,又添了几分风尘仆仆的疲惫。
他的目光扫过庭院一眼便落在防风意映身上,随即露出一副可怜兮兮的神情,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兽。
防风意映见到消失许久的防风邶,心头猛地一滞,竟有片刻的恍惚。
但不过一瞬她便敛去眼底的情绪,周身的气势又添了几分冷冽,语气疏淡得像隔着一层冰墙,只轻轻唤了一句。
“二哥。”
防风邶见状,三步并两步地朝着防风意映走来,脚步急切,眼底藏着欲言又止的情绪,像是有千言万语要对她讲明。
可他刚张开嘴,防风意映便淡淡一笑,笑意未达眼底,径直打断了他未说出口的话。
“夫人一直记挂着二哥,意映在这里倒是打扰了。”
“二哥要好好陪着夫人,意映先行告退。”
她说完侧身与防风邶就此擦肩而过,衣袂相触的瞬间只余一片冰凉。
独留防风邶僵在原地望着她决绝离去的背影,袖下垂在身侧的指尖不自觉地微颤,连带着指骨都泛了白。
良久,他才缓缓回过神,转头看向柳夫人时,眼底的情绪尽数敛去,唇边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语气恭敬得无可挑剔。
“不孝子,让母亲担忧了。”
“邶儿!”
柳夫人鼻尖一酸,积攒许久的泪水再也忍不住滚滚落下,不由分说地拉过他的手臂,双手紧紧攥着、上下打量着他。
她的手又颤抖着抚上他的脸颊,指尖细细地描摹着他的轮廓,看着他清瘦的脸颊心疼得无以复加。
声音哽咽着,句句都透着蚀骨的关切,“怎么消瘦了许多?定是在外面吃了很多苦,受了不少罪。”
“这一次回来就别出去了,待在府上好好陪陪娘,好吗?”柳夫人拉着他的手,近乎哀求地问道。
防风邶望着柳夫人泛红的眼眶,声音低哑地应下。
柳夫人这才放下心来,想起防风意映的照拂,脸上登时漾开感激的笑容,眼中的暖意几乎要溢出来。
“你不在家的时候,多亏了大小姐照拂,不然娘这身子怕是撑不到你回来。”
柳夫人这番话落进防风邶耳中漾开圈圈涟漪,他垂眸望着她枯瘦的手,指尖轻轻覆上去声音低柔。
“孩儿明白。”
风雪还在簌簌落着碎玉似的雪打着旋儿,扑在梅枝上又簌簌滚落,惊起几点红梅颤颤巍巍。
清冽梅香混着寒气漫过寂静庭院,防风邶守在柳夫人身侧,握着她枯瘦的手,他拣着些在外趣闻说与她听。
说市集上小玩意如何精巧、外面他遇到那些形形色色的事物,声音温软得像炉上煨着的米酒。
柳夫人半阖着眼靠在他肩膀上静静听着,唇边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时不时应上一句,枯槁的脸上难得有了几分生气。
直到日影西斜,檐角的雪光渐渐淡了,她才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掩不住的疲惫。
“邶儿,娘有些累了。”
防风邶忙起身,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起身,动作轻柔得怕碰碎了这具孱弱的身子。
他搀着她缓步回了内室,替她掖好被角,正要转身去唤侍女备些热水,柳夫人却忽然叫住了他。
“邶儿,你过来。”
他依言俯身,便见柳夫人颤巍巍地从枕下摸出一物,入手温润厚重竟是一块墨玉,玉质凝润、触手生温,上面雕着繁复的云纹隐隐透着一股古朴之气。
柳夫人将墨玉郑重地塞进他的掌心,又用枯瘦的手指紧紧裹住他的手,目光里满是恳切与决绝语重心长地叮嘱。
“邶儿,家主已将大小姐许与涂山公子定亲,你的心思也该放一放了。”
防风邶握着墨玉的指尖猛地一紧,玉面沁入掌心冷得他心口发疼,他垂着眼,睫羽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喉间像是堵了团雪涩得发不出声。
柳夫人看着他隐忍的模样,眼中泛起一层水光又很快压了下去,声音愈发低哑带着几分不容置喙。
“待我死后,你便离开防风府吧,这里从来都不是你的归宿。”
她顿了顿,枯瘦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墨玉上的纹路,像是在追忆什么,语气里柔和的希冀。
“若你无处可去、无人可依,就去鬼方氏。凭借这块玉找到鬼方氏族长,他是我的同胞兄长,看在我的薄面上自会庇护你周全。”
说罢,柳夫人示意他凑近些。
防风邶依言俯下身,她便将干裂的唇凑到他耳边用几不可闻的声音,悄声说了几句。
那话语极轻裹着风雪的沙沙声,唯有防风邶能听清,未了,柳夫人她又攥紧他的手腕,眼中满是郑重一字一句明言。
“鬼方族地布有千年阵法变幻莫测,寻常人入内只会迷失方向,有去无回。”
“你只需记住我方才说的口诀与阵眼,自会找到族地。此乃鬼方氏的绝密,你务必烂在心里不可向任何人泄露分毫。”
防风邶望着她眼中的恳切与担忧,喉结滚了滚,终是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下,重重颔首声音坚定。
“孩儿,记下了。”
回廊下的暖黄纱灯高高挂起,绢纱蒙着烛火晕出一圈圈朦胧的光晕。
被穿堂的朔风一吹,灯影晃悠悠地摇曳明明灭灭间,反倒衬得这夜色愈发寒冷。
庭院深处的风混着雪寒顺着窗缝钻进来,屋内还亮着一星烛火,烛芯烧得噼啪作响,跳跃的火光映在窗纸上剪出疏疏落落的影。
防风意映只身月白色水衣,侧卧在铺着厚厚锦褥的床榻上,乌黑的长发如瀑般散乱在软枕,几缕发丝垂落在颊边衬得那张脸更添了几分清冷。
夜已深沉,府中早已万籁俱寂只有风声掠过檐角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却全无睡手肘支着枕畔,指尖无意识地划着划过榻边的织锦,眸光定定地落在跳动的烛火上眼底没有半分焦点,又似空无一物。
她究竟是在等什么?
烛泪滴落渐渐矮了下去,灯花噼啪一声爆开火星溅在银烛台,任由这烛火燃尽最后一点暖意。
那点残存的灰烬,眸光微动转瞬便灭了。
她眨了眨眼,眸中的迷茫散去几分,至于那些心头的微澜只剩一片沉沉的寂。
一道身影凭空出现在昏暗的内室,足尖落地时未有半分声响,宛若融入夜色的风无声无息。
他循着帐内漏出的一点幽蓝光点,悄然走向床榻边俯身落坐在床沿,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
那枚白麟被主人生气丢弃在床下,散发着淡淡幽光,他将白麟拾起擦拭干净重新放置在她的枕边。
目光沉沉,凝望着已然陷入梦境的防风意映,眼底翻涌的情绪被室內的昏沉掩去大半。
她双眼紧闭,长睫如蝶翼般覆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随着绵长平稳的呼吸轻轻颤动着。
白日里疏离冷冽尽数褪去,褪去了周身的锋芒,脸颊在晕着一层柔和的光显出几分难得的脆弱。
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指尖带着夜雪浸润的薄凉温度,小心翼翼地拂过她鬓边散乱的发丝,将那缕滑落在颊边的乌发轻轻拂过。
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枕边人的清梦,连指腹的摩挲都带着几分近乎虔诚的小心。
眼眸深处翻涌着万千情绪,是藏不住的惦念,是压制不住的牵挂,还有几分难以言说的疼惜。
望着她睡梦中眉宇间若有若无的忧愁,他的指尖竟不由自主地似是想将那点蹙起的眉头,轻轻抚平。
他就这般静静枯坐着,目光一寸寸描摹她的轮廓每一处都印在心底,清晰得如同刻痕。
他多想俯身靠近,低声询问她一句,是否真心愿意嫁与涂山璟。
可他终究是不敢问,也害怕听到那个答案。
心底的退缩像细密的蛛网,将那颗沉甸甸的心缠得发紧,仿佛被细密针扎着一般,传来阵阵尖锐的疼痛、密密麻麻,无处可逃。
他只是一只妖怪,一只寄居在防风邶身份里的妖怪又能怎样呢?
既给不了她明目张胆的守护,也无法助力挣脱这俗世对她的条条框框。
怅惘像窗外未歇的风雪,铺天盖地弥漫在心底,挥之不去散之不尽。
窗外的雪又落得紧发出细碎的声响,衬得室内愈发寂静。
蜻蜓点水般的吻落在她的指尖,他望着她熟睡的容颜,唯有眼底是无尽的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