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风意映27

暮色将歇别院静得只剩虫鸣，晚风卷着秋末的凉意拂过窗棂帘角。

防风意映端坐梳妆台前，手执木梳漫不经心梳理着披散胸前的长发。

这几日风波迭起，防风小怪派人送的书信一封又一封，催促她该去见涂山璟一面敲定后续章程。

她的眼底无半点波澜——涂山璟喜爱于她而言本就无关紧要，只要对方暂时没遇见心爱之人，这个未来族长夫人还能借用一段时间。

脑海不知怎地忽然想起“莫忘”的脸，那家伙说什么她快过生辰自有一份惊喜要送，还说那是天上地下绝无的至宝。

已凭空消失了四日，往日里身旁的他几乎是寸步不离，总是油嘴滑舌的念叨声不绝于耳、带她去找寻新的玩乐和吃食。

遇见有男子搭讪，会调侃她太出色引来狂蜂浪蝶，彼时相伴会觉得聒噪。

可如今这几日耳根清净下来，竟生出几分莫名不习惯，那家伙究竟是去了那里？

院门传来敲门声，防风意映换身衣裙便去开门，谁知登门竟是素来与她针锋相对、互看不顺眼的防风铮。

往日里的倨傲依旧挂在眉梢，语气却带着几分罕见的缓和。

“小妹，秋赛落幕在即不如同我们一起，赤水河畔夜游赏一回。”

无事不登三宝殿，防风意映抬眼扫他一眼，眸光里遮掩着心底的不屑，唇轻启只淡淡吐出一句。

“不必，我没空。”语气冷硬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防风铮本就揣着几分勉强而来被这般直白拒绝，瞬间破了伪装，满腔怒气翻涌而上，脸色涨得通红指着她的鼻尖撂下几句狠戾威胁。

“以为攀上涂山氏就高枕无忧，这般神气！”

“防风意映，等日后我成为防风氏族长，有你央求我的时候，等着瞧！”

防风铮怒气冲冲地拂袖，沉重的脚步声彻底隐没在夜色尽头，周遭便重归死寂只剩晚风卷着秋叶簌簌作响，反倒衬得庭院愈发空荡。

不过片刻光景，半遮半掩的院门忽然又被人叩响，那敲击声不急不缓，三长两短的间隙，力道沉稳倒不似方才防风铮的急躁莽撞。

防风意映心头猛地一跳，方才因防风铮而生的烦躁尽数褪去，带着几分自己未曾察觉的期待。

心底冒出来的念头，那不成是那家伙回来了！

裙摆飞扬是难掩的雀跃，顾不得仪态匆匆奔至门前拉开院门，待抬眼看清门外立着的人影时。

眼底的光亮骤然熄灭，只剩满目的诧异，唇边下意识漾开的浅淡笑意也僵在了唇角。

“怎么，会是你？”

防风意映的声音冷了几分，带着不易察觉的失望，语气里的疏离又重新裹了上来。

“我……”

赤水丰隆的话刚起了个头，便顿住了。

他的手还保持着方才叩门的姿势，指节微屈悬在半空，目光落在眼前的人身上竟一时有些失神。

此事说来话长，自他知晓防风意映与表哥涂山璟定下婚约，瞧着稀奇只觉这是天作之合。

可偏偏涂山璟那边歇了动静，别说主动登门，便是在秋赛上也只是隔帘观人。

赤水丰隆满心疑惑几番追问，对方却只是温温笑着，只道一句时机未到，再不肯多言。

明日便是赤水秋赛最后一日，赛事一收官，按照往常各家氏族绝大多数要回族地。

这般一来一回，再见又不知是何时，璟表哥到底在等什么？

赤水丰隆反倒比当事人涂山璟还要心急火燎，左思右想终是琢磨出一个主意，他以东道主的身份邀请防风意映去明晚的赤水河畔参加游船。

再寻个由头叫上涂山璟，正好借着这良辰美景撮合两人见一面，趁此机会增进几分情意。

心里打定了主意的赤水丰隆为表诚意，便连夜亲自登门来邀。

他本想着防风意映素来严谨，定是轻纱覆面、衣衫齐整的模样，却没成想这一次，竟恰巧撞见了她未曾带面纱的模样。

月华如水倾泻在她身上只着一袭素白云纹绫裙，夜风一吹，裙摆便轻轻晃荡衬得身姿愈发纤秾合度。

一头青丝就这般随意披散在肩头，几缕发丝垂落颊边恰好遮住半张侧脸，余下的轮廓在月色里柔和了几分。

本就白皙似玉的肌肤被清辉与廊下暖光一映，愈发莹白通透竟几乎要与周遭的月色相融。

一时之间分不清是月色染白了她，还是她映亮了月色。

方才她来开门时，那一双眼底带着真切的欢喜，唇边晕开的笑靥如花鲜活又明媚。

可这份生动，在看清他的一瞬便骤然消散不见，只余下几分疏离的冷淡像被夜风拂灭的烛火，瞬间敛了光。

“赤水少主，有何贵干？”

赤水丰隆回过神，收回悬在半空的手略显局促地咳了一声，方才那点到了嘴边的话也顺势捋顺，语气带着几分爽朗恳切。

“叨扰了，特此前来是想邀请防风小姐明晚一同赴宴游船赏景，顺带……还请了涂山氏二公子。”

防风意映闻言，眉峰几不可察地一蹙，眼底的诧异淡去复又覆上惯常的冷意。

她垂眸瞥了眼自己素净的衣裙，指尖轻轻拂过肩头垂落的发丝，方才开门时那点转瞬即逝的雀跃早已烟消云散。

“多谢少主美意，只是来得不巧我已有约。”

“那，后日可行？”

赤水丰隆急了，往前半步语气愈发急切，“在下知晓小姐与璟表哥已定亲，两人本该多些相处，若总这般生疏着旁人看了也难免议论。”

“防风小姐何时有空？在下可以重新邀约。”

他句句都绕着涂山璟，字字皆是撮合之意，防风意映听得心头不耐，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几分体面。

“我与涂山公子的婚事是长辈做主，至于何时相处、如何相处倒是不劳少主费心。”

“请回吧，夜深露重、当心着凉。”

话说得直白又疏离，分明是下了逐客令。

赤水丰隆看着她这般毫不在意模样，心里既是无奈又是着急，正要再劝几句却见她往后退了半步。

身影隐在门内的阴影，只余下半张被发丝遮掩的脸神情淡漠，明显是再无半分可商量的余地。

“怪再下思量不周，唐突防风小姐，请小姐恕罪，再下这就告退。”

赤水丰隆终究是叹了口气，知晓再劝无用最终只得转身脚步沉沉地离去。

院门缓缓合上，隔绝了门外的夜色与脚步声，庭院里重归寂静。

夜风吹得愈发紧了，院中的老树叶冠簌簌晃动，沙沙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几片泛黄的枯叶挣脱枝头打着旋儿落在地面。

目光凝望着院墙上那方被月色照亮的院墙，怔怔出神，往日里觉得吵闹聒噪声在耳边越是清晰，此刻无端的寂静居然觉得一丝难熬。

抬手抚上心口竟莫名有些发空，她眼底情绪晦涩难辨，有茫然、亦有几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怅然。

月光光晕柔和将廊下的景致晕染得朦胧，唯独那一道孑然伫立的身姿，周遭萦绕着化不开的孤寂寒凉，静默得让人心头发疼。

赤水丰隆方才转身的动作慢得滞涩，却还是忍不住回头，目光沉沉落在那紧闭的门扉上。

看着那扇门早已应声合拢，厚重的木门隔绝了门内的光景，也将方才满腔的热忱尽数挡在了外头。

方才防风意映拒约时的模样历历在目，眉眼间的疏离与冷淡，字字清晰的推脱之言像根细针扎得他心口发闷。

思绪翻涌间有困惑更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百般心绪缠在一起，乱得无从梳理。

良久，他才敛了眉间郁色转身迈步，径直往涂山璟暂居的别院而去。

他与涂山璟乃是嫡亲表兄，自幼便亲厚无间，这别院的下人皆是涂山氏的旧部，个个眼生得极准。

远远望见他的身影忙不迭躬身行礼，垂首恭声道：“丰隆少主安，公子已在厅中等候。”

言语间恭敬至极，连通报都不必，引着他便往院内走。

彼时夜色已深，别院的主厅却还亮着暖融融的灯火，窗棂间透出的光晕驱散了夜的寒凉，远远便闻得一缕清浅茶香。

踏入厅中，只见涂山璟正端坐于案前，素色锦袍衬得他身姿清隽，长发松松束着，眉眼温润依旧。

案几之上早已打理得齐整，一对冰裂纹青瓷茶盏里，香茗正冒着袅袅热气，茶汤澄澈、茶香沁人。

旁边的描金紫檀木盘里，码着几样精致点心，皆是他素日爱吃的点心竟像是早早便备妥了一般。

赤水丰隆踏入厅内便瞧见了这副光景，见状先是一愣，几步上前落了座，端起茶盏饮下，挑眉看向涂山璟。

“世人皆知璟表哥惊才绝艳，琴棋书画冠绝大荒，心思慎密、智计无双。”

“这般神通算准了，早料到向防风小姐邀约定会被她利落回绝，更算准了我碰了一鼻子灰，必会来寻你诉这烦心事。”

涂山璟闻言只淡淡抬眸，唇角噙着一抹浅淡温雅的笑意，眸光澄澈温和，只静静看着他一语不发。

那副从容淡然的模样，分明是一切尽在预料之中，这般沉静模样落在赤水丰隆眼里更坐实了心中猜想。

反倒让他没了脾气，只得无奈叹口气，又将方才防风家的情形细细说来，末了补充道。

“我瞧着，防风小姐对这门婚事心里怕是极不满意，拒我时，语气虽客气那眼底的抵触却藏不住。”

这话刚落，厅中原本平和的气息骤然一滞。

涂山璟脸上那抹温润不变的笑意缓缓淡去，眼底原本的淡然无波骤然泛起细碎的涟漪，那波动虽浅却逃不过赤水丰隆的眼睛。

他指尖微顿，方才还轻捏着的茶盏边缘，力道悄然重了几分，眉宇间掠过一丝极淡的沉郁转瞬便想强压下去，可那微蹙的眉峰，终究泄露了他此刻不宁的心境。

赤水丰隆何等敏锐，怎会错过这转瞬即逝的异样，当即身子前倾追问道。

“先前你便劝我，与防风小姐相见需等合适时机，说时机未到急不得。”

“可如今这般光景，这所谓的合适时机，到底要等到何时？”

赤水丰隆话音未落，又想起方才登门时的细节，语气添了几分凝重。

“方才去时是防风小姐迎接来人，她见到我当下便失望冷着脸，后提起邀约便直言早已与人有约。”

“那不只是托词，恐怕她惦记着另外一个人，那人在她心里绝非寻常交情。”

他看向涂山璟，语气里满是暗戳戳的急切与提醒，语重心长。

“璟，你素来心思通透，怎倒在这事上犯了钝？”

“你若再这般沉住气只守着所谓的时机，不早些寻机会靠近她、讨她欢心，让她知晓你的心意与周全。”

“待他日，防风小姐与旁人情意渐深、两心相契，便是你再想挽回也已是枉然。”

“到那时，纵是追悔莫及，又有何用？”

赤水丰隆的话字字入耳，涂山璟的目光缓缓落定在他身上，眸光微动竟像重新认识眼前人一般。

往日里素来是爽朗磊落的性子，行事坦荡直接，少见这般细腻的察言观色。

可今日一番话，从她神情异样、抵触不耐，再到句句点醒自己言外之意，细致入微倒是让涂山璟颇感意外。

他静看了丰隆片刻，方才眼底那点未平的波澜渐渐敛去，半晌才轻启薄唇声线依旧温和，却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沉缓。

“夜已深，我便不留客了。”

这一句虽轻得似风拂柳絮，倒让赤水丰隆从莫名情绪里惊醒，回顾自知方才言语似乎逾矩，也只好顺势告别离去。

涂山璟指尖摩挲着青瓷茶盏的冰裂纹路，茶盏里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

看不清眼底真切情绪，只余下几分幽深难辨，唇角那抹浅淡的弧度似有若无，藏着旁人读不懂的深意。

她心有沟壑，便是当前对那人几分悸动又如何？欲成大事者岂会耽于儿女情长。

何况人心易变，他所给予助力利益与权势，恐怕此生此世也解不开、断不掉，最直白牵扯的纠葛。

纵然有些不长眼的野草闲花，但能与她执手偕老的人，只会是他涂山璟、也只能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