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刚撒下天幕,有人轻敲院门从外传来一道恭敬的通传声。
“大小姐,家主有事告知您。”
防风意映正倚在廊下擦拭长剑,剑刃映着她眸光清冷闻言指尖微顿,“进。”
眼神示意仆役将信递来,素白信封上印着防风氏的族徽,她拆开信封展开信纸,指尖捻着轻薄的笺纸目光快速扫过。
“你回去禀告家主,我已知晓。”
“是。”
写信之人是摸清了她的脾性,知晓她最厌繁文缛节与虚情假意,开篇只寥寥数语,潦草问候了她在赤水城秋赛的近况,无半分真切关怀字句客套得生冷。
转而便话锋直落,字字句句皆是冷冰冰的通知,半分商量余地也无——涂山氏已然备下厚聘登门求亲。
防风家主早已应下,两家互换庚帖只待秋赛落幕后便议定婚期,通篇读下来,竟无一字询问过她的意愿,她这个当事人连置喙的资格都没有。
信末更是直白得过分,特意写明涂山璟眼下也正逗留赤水城,催着她得空便速去拜见多些相处也好培养感情。
字里行间还藏着几分隐晦的诱导,话里话外示意她若能得涂山璟青睐,索性奉子成婚也好生米煮成熟饭,以防夜长梦多。
若旁的世家女子再有机可乘,断了防风氏与涂山氏的这桩好姻缘。
这般算计与轻贱,看得防风意映眸底骤起寒芒,竟连婚事也要这般操控,还要教她用如此不堪的手段攀附涂山氏,简直可笑又可憎。
她只草草将信扫完,指尖运力便将信纸捏在指尖,火苗腾地窜起舔舐着素白的笺纸,墨迹迅速焦黑卷曲不过片刻便化作灰烬。
随着晚风散得无半点痕迹也没留下,仿佛那封满是算计的家书从未出现过。
防风意映静立在原地,与涂山氏结亲于她而言是从未设想过的事,眸中情绪翻涌最终归于一片冷寂。
在秋赛之上为己身立世,挣一份不被人轻贱的荣光,而非再入另一桩由旁人操控的桎梏、只能屈居人下而活。
见过生母半生困于后院、磋磨成枯槁的婚姻悲剧,防风意映早便断了寻常女子相夫教子的念头。
她宁可寻个安分男子挑婿入赘守着一方天地,或是孑然一身孤独终老,也绝不愿被关在深宅后院里沦为男子的附庸、氏族的摆设。
在早先筹谋的计划里本该精心择选一位性子温吞、家世寻常,最好是能被自己牢牢拿捏掌控的男人。
如此往后相伴,不必虚与委蛇、不必猜忌提防,万事皆由自己做主活得自在痛快。
可这桩突如其来的涂山婚约,硬生生打乱了她所有盘算。
能攀上涂山氏这等大荒顶尖世家,于防风氏而言,好比财神爷亲自登门,问着愿不愿结这门天赐良缘,是求都求不来的天大好事。
她那唯利是图的父亲,得知消息时定然是喜不自胜,恨不能立刻将她打包送往涂山。
纵使她回去对着防风小怪厉声质问、据理力争,又能如何?
木已成舟,聘礼收了、庚帖换了,一切都成定局根本改变不了半分实事。
只是此事,始终让防风意映百思不得其解,涂山氏这般门第要寻联姻对象,为何不在中原六大氏里择选,偏偏要选中防风氏这般小氏族的她?
后来转念一想,她便也窥得几分门道。
涂山氏世代立族、族规森严,素来不与皇族王室通婚,为的是维系大荒氏族间的现有平衡。
如此一来,择选姻亲便只有两条路,要么是门当户对的平级世家,要么便是甘愿俯首的低门下氏。
可涂山氏偏在众多世家之中反复考量,最终选定了七十二氏之列的防风氏为联姻对象。
想来终究是因为小氏族根基浅薄,性子温顺,可任由涂山氏随意拿捏摆布,不必担心生出异心。
防风氏素来依附涂山氏而生,两族往来多年,利益盘根错节早已深度捆绑,断不会轻易背叛。
而她身为防风嫡女相貌出众、身手与能力力,恰好契合涂山二公子涂山璟的择妻标准,便成了这场利益联姻里最合适的棋子。
她亦听闻涂山家有一对孪生兄弟,大公子涂山篌与二公子涂山璟。
二人皆是天赋出众,可不知为何涂山氏上下最终只认同了涂山璟,将他定为未来的涂山族长风光无两。
关于涂山璟此人,防风意映从未得见真容,只在大荒的坊间传言里听过零星片段。
那些传闻听得人眼花缭乱、满心诧异,有世家女子为博他一眼青睐,苦心苦练十年舞技只为能在他面前一舞。
有名满天下的名士为求与他对弈一局,不远万里奔赴青丘,甘愿在涂山别院外守了整整七年。
更有豪绅巨富不惜掷出万金,只为求得他亲笔绘就的一幅山水图。
世人皆道青丘涂山富可敌国底蕴深厚,更何况涂山璟生母与外祖母,更分别与辰荣、赤水两氏沾着至亲的亲缘。
这般身份地位放眼大荒皆为尊贵,自然是板上钉钉的未来族长。
防风意映心里清楚,坊间传言多半有夸大其词的成分。
可涂山璟身份尊贵、相貌定然不凡,这一点却是假不了,可她并不喜欢一桩被迫接受的婚约。
纵然防风意映刻苦修炼箭术、灵力、智谋、胆识,样样都胜过家中那几个莽夫兄长防风铮之流,千倍万倍不止。
可那位眼瞎心更盲的防风家主,素来爱男如命,府中防风铮得他倾囊相授、百般照顾。
她还曾苦心孤诣,放低姿态去和那些氏族世家的小姐们结交周旋,费尽心力经营人脉,只盼着能为自己增添几分筹码,有朝一日能争一争防风氏未来家主的位置。
可后来的现实,狠狠打碎了她的天真。
防风意映才算彻底清楚明白,几百年前女子成为将军、家主的世界已是旧日黄花,如今在防风氏乃至所有大荒世家眼里。
女子的存在本就是早已注定的结局,——不过是待价而沽的棋子,是氏族门楣上一块可有可无的点缀虚名。
终有一日要被家族送去结姻,换取氏族的利益与存续,唯独她的本事能力半分不值一提。
只因为她是女儿身,便被家主生生剥落了竞争家主之位的所有资格,过往所有的努力与付出在“女子”二字面前,都显得可笑又苍白。
如今这桩婚事,更是直接越过她这个当事人的意愿,牺牲她的婚姻来维系防风氏的未来。
她反复思忖,这桩婚事于她个人而言,究竟能带来什么实质性的好处?答案是没有。
她若嫁去涂山,孤身一人,在那盘根错节的顶尖世家里独木难支。
不过是从防风氏的牢笼,换去涂山氏的另一座牢笼罢了。
往后嫁人定然会有人日日劝告她,要谨小慎微、恪守妇道,要竭尽全力操持涂山家事做个合格的涂山夫人。
若侥幸能得涂山璟几分宠爱,日子或许能稍稍好受些,可人心最是瞬息万变,真心更是薄如蝉翼。
待他日他新鲜感褪去,对她日渐冷落或是成婚之后遇见所谓的真爱,为了那人要休弃她、让她让位,她又能如何?
难不成还要复刻生母的命运,一辈子困在旁人定义的“好”字魔咒里?被教化着做一位贤良的好妻子、端庄的好夫人。
困在深宅之中,和一众莺莺燕燕争夺、勾心斗角,只为换得男人片刻薄情的宠爱,一辈子屈居人下、仰人鼻息过活。
这般任人抉择、如同物品般被随意交易的廉价命运,太过可悲。
她只一眼便看得清清楚楚、望得到尽头,那不是她想要的人生。
防风这个姓氏算不得什么,是她自己无论严寒酷暑、日夜不休地苦修苦练,淌过汗、受过伤才在箭术上步步精进,挣得大荒第一箭术的名号。
包括如今秋赛名号,那是完完全全属于她个人的无上荣耀与防风氏毫无干系。
可到头来,她凭本事挣来的美名与声望,反倒成了防风氏献给涂山氏的贡品,一件用来表忠心、换利益的精美附属品。
既然好父亲执意要将她当作讨好涂山氏的贡品,那就休怪她这个做女儿要好好“报答”父女情分。
“涂山璟……”
防风意映低声念出这三个字,唇齿间漫出几分凉意。
那双覆着清冷光色的眼眸,骤然沉得幽深如寒潭,波平浪静之下藏着翻涌的暗流未明的计算。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长剑触感微凉,倒让她纷乱的心绪渐渐定了下来。
不过是两族互换庚帖的订婚罢了,又不是拜过天地、入了宗祠的成婚,纸墨婚约算得了什么。
大荒世事无常、未来的路还长,谁又能说得准不会半路生出什么变故。
她凝眸望向院外沉沉暮色,晚风卷着落叶掠过檐角,先前满心的抵触与愤懑竟慢慢沉淀出几分清醒。
既然是防风氏与涂山氏自愿送上门的,那这份助力她便坦然笑纳了。
眼下秋赛未毕她要凭己身立世终究势单力薄,以前被氏族世家子弟轻视刁难已是前兆。
涂山氏未来族长夫人这个称谓,或许暂时借来便利,可以是现成的依仗、是旁人不敢轻易小觑的名头。
往后借着这层身份行事既能少些阻碍,又能顺势看清涂山璟的虚实,更能反过来将防风氏的算计变成自己的筹码何乐而不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