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有归途，船有彼岸，船行得稳，船桨破开碧绿的水波将两岸的秋意层层漾开。

乌篷船的帘布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舱内女子淡粉色的衣袂，秋阳暖融融地洒在身上，却驱不散眉宇间的几分沉郁。

她指尖捻着一枚白鳞项链，目光落在两岸无垠的稻浪上，稻穗沉甸甸地垂着饱满的颗粒泛着温润的光。

金色稻穗被秋风拂过翻涌成一片绵密的浪涛，便掀起沙沙的声响像是大地在低吟浅唱，裹挟着谷物气味混着江水的湿意扑面而来。

偶尔有几只白鹭掠过稻浪，翅膀剪开澄澈的秋空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白影。

行至赤水地界时，江面上便飘着密密麻麻船只恰似是星罗棋布。

行船上有一位身着青色短打的管事一旁，他稳稳引着各艘客船避开往来舟楫，指引方向倒也没生出半分拥堵。

不知过了多久便望见赤水城，艄公将船稳稳泊在码头的指定位置，船身轻轻一震停了下来。

艄公的声音隔着帘布传来，带着几分恭敬：“小姐，赤水已到。”

话音落时，才转身撩起舱帘，风卷着岸上的喧嚣涌进来。

防风意映早已理好衣襟，面上覆了一层薄如蝉翼的素纱，只露出一双清冷如秋水的眼眸。

她闻言颔首，指尖捻着一个暗黄色的锦囊，锦囊中似是装着细碎的物什，隔着布料也能感受到那沉甸甸的分量。

借着宽大的袖摆遮掩轻轻一拂，悄无声息锦囊落入艄公的掌心，指尖相触的瞬间她的声音轻得像风。

“静候佳音。”

说罢，她便提着裙摆踩着船板轻盈上岸，脚步轻快、背影很快便融进了码头的人流里。

艄公立在船舷边，望着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掌心紧紧攥着那个锦囊，锦囊中似有硬物硌着掌心，是她留下的信物。

锦囊上绣着一朵小小的天葵花，针脚细密，他粗糙的指腹摩挲着花瓣纹路，心头漫过一阵怅惘。

他想，有朝一日定还会再相见，只不过那时，他会换一副身份、换一张面孔。

到那时，她隔着茫茫人海，是否还能认出他来？

风掠过江面吹起艄公鬓角的碎发，轻叹了口气还是将锦囊揣进了贴身的衣兜，转过身重新执船。

上岸后，赤水城街市的热闹便如潮水般涌来，皆是一片热闹喧腾。

沿街的小贩们支着摊子卖力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糖画的甜香、混着荤食的醇厚、还有胭脂水粉、玩乐的小东西，琳琅满目的商品让人目不暇接。

遑论因秋赛将至，四面八方赶来的氏族子弟们都聚到了这里，男男女女们意气风发，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高声谈笑或是低声议论。

让偌大的赤水城原本宽敞的街道挤得水泄不通，人声鼎沸、车马喧阗到几乎要掀翻屋顶。

此刻防风意映被裹挟在人流里，竟连正常行走都成了难事，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

她微微蹙眉，她素来不喜这般狭小拥挤的所在，只觉得周遭的喧嚣像蝉鸣般聒噪。

尽量侧身避开旁人无意的推搡，裙角被擦过的衣角带起涟漪，心头烦躁更甚。

防风意映暗自盘算着先寻一家客栈落脚，沐浴洗漱褪去一路风尘，再做后续打算。

可她还没寻到落脚的客栈，一道突兀的身影便拦在了面前。

来者是一位身着紫衣锦袍的男子，衣料上绣着暗纹云纹，腰间系着玉佩一看便知出身不凡。

他身形颀长面容也算俊朗，只是那双桃花眼微微上挑，目光肆无忌惮地在防风意映身上扫过。

从覆着面纱的脸到她纤细的腰肢，眉眼间带着几分放浪形骸的轻佻，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裹着几分戏谑。

“小姐，这般急匆匆的，是要去哪儿？莫非是要去见你的情郎？”

防风意映的眉峰瞬间蹙起，眸色冷了几分，冷声低呵：“让开！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秋赛汇聚的皆是各族精英，她不知这男子的身份底细，何况此地大庭广众，人多眼杂，若是贸然动手，难免会落下把柄。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压着心头的愠怒不欲理会，侧身便要绕过他继续前行。

可刚迈出一步，手腕便被一股力道猛地攥住，她猝不及防地被扯了回去，踉跄着后退半步回头望去。

那紫衣男子非但没有退让，反而欺身逼近几分，温热的呼吸几乎要拂过她的面纱，他盯着她那双含怒的眼，笑得愈发暧昧

“小姐生得美，连生起气来，也是这般娇艳动人。”

防风意映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笑，语气听不出喜怒。

“是吗？”

话音未落，她抬手间动作快如闪电朝着男子的脸颊扇去，带着凌厉的掌风。

“这样，还美吗？”

男子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动手，却也反应极快，手腕一翻，精准地扣住了她的腕脉，他的掌心温热而有力像铁钳一般让她动弹不得。

他甚至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惋惜：“小姐当真有趣，可惜，未免太不解风情了些。”

话音落，他便拽着她的手臂不由分说地朝着旁边的小巷走去。

防风意映低垂着眼眸，眼睫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冷意，心底已是飞快地盘算起来。

她没有再挣扎，任由那男子拉着自己往前走，目光却一瞬不瞬地落在他握着自己手腕的手指、迈步的姿态，将他一举一动都记在心里。

男子似乎是故意绕路带着她七拐八拐，穿过一条僻静的小巷又穿过几条热闹的街市，最后又拐进一条偏僻的小巷。

巷子里静悄悄的，两旁的高墙只有斑驳的墙壁和青石板路上的青苔，风穿过狭窄的巷道，发出呜呜的声响。

四下里一个行人也无，就在男子转身的刹那，时机到了就是此刻。

防风意映的眸色骤然一厉，手腕猛地一旋，挣脱了男子的桎梏脚下，脚尖带着凌厉的风毫不留情地朝着他的下盘踢去，力道狠戾，直取要害。

与此同时，她另一只手悄然抬起，一枚淬了寒光的暗箭便疾射而出直逼他的面门。

男子到底是有些身手的早有防备，他腰身一拧避开踢来的一脚，身形猛地向后一仰，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暗箭。

暗箭擦着他的鬓角飞过，“笃”地钉进身后的墙里，箭尾还在嗡嗡作响。

男子稳住身形，非但没有半分恼怒，反而低笑出声，那笑声带着几分散漫的磁性，在空寂的巷子里荡开，语气里的戏谑愈发浓重。

“小姐好狠的心，竟然一出手就是死手，这可是会伤了情郎的心的。”

他慢条斯理地拍了拍衣摆上沾着的浮尘，紫衣锦袍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腰间一枚莹润的墨玉，玉上刻着繁复花纹。

他抬脚缓步朝着防风意映逼近，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人的心尖之上，眼底闪烁着毫不掩饰的玩味光芒，尾音拖得悠长。

“若是真伤了情郎的心，小姐，可要怎么赔偿？”

防风意映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只凝成了一层薄薄的霜，她一字一顿声音淬着寒意。

“等你死了，去地府找阎王爷索赔吧。”

话音未落，她身形一晃如离弦之箭般疾射而出，掌风凌厉如刀，裹挟着破空之声，招招直取要害，分明是存了致对方于死地的念头。

可那男子却不躲不闪，只一味抬手抵挡，他的动作看似漫不经心，手腕翻转间却总能精准地格开她的攻势，仿佛早已将她的路数摸得通透。

紫袖翻飞间，他甚至还有闲暇抽个空隙，看似狼狈地侧身避让，实则不动声色地引导着她的招式，一步一步地竟是在不着痕迹地喂招。

防风意映的瞳孔微微一缩，十几招交手下来，她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对方太了解自己的招数了。

她惯用的虚招、暗藏的后招、甚至是指尖发力的细微破绽，他都像是提前预知一般，总能先一步化解她的杀机。

凌厉的掌风渐渐缓和，原本狠戾的招式也失了大半锐气，直到最后一掌拍出被男子轻飘飘地格开时，她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无趣漫上心头。

她手腕一旋骤然收招，袖摆垂落遮住了指尖微动的暗劲。

巷子里霎时静了下来，只有风掠过墙头发来的呜咽声。

防风意映目光锐利如鹰隼，直直地看向眼前的男子，声音冷冽带着不容置疑的审视。

“你，究竟是谁？”

防风意映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