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究竟是谁?”
防风意映的质问里淬着几分压不住的焦灼,尾音都微微发颤。
面对这字字紧逼的诘问,男子只是微微颔首,唇角噙着一抹淡而不散的笑意,目光沉沉地凝视着她一语不发。
有时候,沉默本就是最直白的答案。
默认着心底翻来覆去揣测了千百遍的那个名字,在眼前这张陌生的皮囊之下,藏着藏着她最熟悉的灵魂。
防风意映咬了咬唇,她实在不太明白明明近在咫尺,他为何非要披着一副陌生的皮囊、不相干的身份,这样遮遮掩掩地来接近自己。
她心头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疑惑与气闷,没好气地瞥他一眼然后别过脸,语气里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嘲弄。
“我该怎么称呼你?”
“熟悉的,陌生人?”
男子像是浑然未觉没听出她话里的讥诮,闻言不置可否地只浅浅勾了勾唇角,弧度里添了几分温柔的纵容。
他望着她,眼底盛着细碎的光,声音温和得像拂过耳畔的风:“唤我名,莫忘。”
再次朝她伸出手,掌心微微向上摊开,眼神里带着不言而喻的示意。
“赤水城风光无限,莫某愿陪小姐携手同游,定能寻得一番别有趣味的光景。”
防风意映瞥了一眼他摊开的掌心,指尖几不可查地动了动,半晌才轻哼一声。
语气依旧带着几分倨傲,眼底却藏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雀跃。
“行,走吧。”
话音未落,她的手已经放进了他的掌心,指尖触到掌心温热的温度,她眼神斜斜地睨着他,带着几分孩子气的自满。
他低笑出声,“得令,我的大小姐。”
掌心用力牢牢回握住那抹柔软的温暖,指尖不经意间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神情里满是自得其乐的宠溺。
他对这赤水城竟是熟稔得惊人,那些隐匿在深巷窄弄里甚少踏足的小馆,藏在市井烟火里的地道美食竟如数家珍。
他轻车熟路地牵着她,穿梭在蛛网般交错纵横的街巷里。
防风意映跟在他身后,看他脚步从容不迫、没有半分迟疑,总能熟稔且精准地拐进那些连路牌都没有的窄巷。
巷口的青苔爬满石缝像是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秘密,她心头不禁暗暗自叹。
若不是她素来记性出众过目不忘,怕是早已在这九曲回肠的巷陌里,晕头转向迷失了方向。
窄巷的尽头,斜斜支着一方褪了色的青布油篷,上面有几道磨破的针脚边缘还卷着经年累月的毛边。
游篷被风一吹边角便簌簌地卷着,露出里头磨得发白的竹骨,篷下是个巴掌大的吃食摊。
几张边角不齐的木桌木凳整齐摆着,桌沿凳腿早被经年累月的油烟,熏出了油光锃亮深沉的浸满了市井烟火的味道,倒映着篷外漏进来的细碎天光。
篷角还挂着半块褪色的木牌,上头用红漆写着“老张小菜”四个字,张字半部分的漆皮皲裂得厉害,却依旧能看出几分当年的鲜亮。
摊案板上摆着油亮的酱罐、盛着葱花的竹篓,还有很多洗好的菜蔬被白布遮住大半,露出少量的尾部。
小摊垒着个小小的小灶灶火正旺,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翻着泡,氤氲的热气混着葱花与肉香缠缠绵绵地漫出来,钻进人的鼻息里勾得人舌根发馋。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伯,此时正低头擦拭着碗碟,抬头瞥见两人携手而来,眼睛一亮,当即扬着嗓子笑着招呼。
“喲,莫公子来啦!”
老伯的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打了个转,又扫过防风意映掩在面纱后素净的眉眼,不由贴心地提议。
“老三样味儿太过辛辣,姑娘瞧着娇俏怕是受不住,要不其中一道,我给您换个清淡点的菜色?”
他侧头看了眼身旁的人声音温和,为她考虑之下选择换一道清玉露。
“哎,行!”
老伯应得爽快拿起抹布将就近桌椅,仔仔细细擦了两遍,又拎起茶壶麻利地沏了两杯热茶端过来。
“客官们先坐这儿喝口茶水,稍等片刻,菜马上就好。”
落座之后,莫忘微微倾身凑近防风意映的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几分戏谑的低语:
“你瞧,在旁人眼中,我们算是男才女貌,最为般配的一对。”
防风意映闻言轻挑了挑眉梢,眼神自上向下,将他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
论相貌,两个人也是不相上下,;论才情,她自认比他胜了八百倍不带半点虚的。
她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那双漂亮的眸子里,几乎要写满“无语”两个大字。
随即毫不客气地抽回手,抬手解开了脸上的面纱,露出一张清丽绝伦的脸。
她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懒得与他争辩。
“?”
莫忘看着她这副明晃晃写着“不屑”的模样,脸上的笑意倏地僵了一瞬。
那双总含着三分戏谑的眸子,此刻满是实打实的不可置信,他下意识地追问:
“意映小姐,你这是什么表情?”
防风意映懒得与他争辩,眼尾只淡淡斜睨了他一眼,眼尾微微上挑,那眼神里藏着嘲弄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嗔怪。
像是在说“这都看不明白”轻飘飘递过去一个眼神,示意他自行理会,唇角微微抿着懒得再多说一个字。
谁知下一秒,他竟毫无预兆地伸出双手,掌心带着午后阳光晒过的温热,又浸着几分茶水的清润,轻轻柔柔地包住了她的脸颊两侧。
他俯身高大的身影微微倾下来,将她笼在自己的影子里,脸凑得极近近得她能看清他眼底浓密的睫毛,鼻间几乎要碰到她的鼻间。
目光灼灼地凝视着她,那眼底的戏谑和散漫尽数褪去只剩下沉甸甸的认真,浓得几乎要溢出来,仿佛要透过这双眼睛,直直望进她的心底去。
指尖的温度透过细腻的皮肤传过来,带着灼人的热度烫得她耳尖几不可查地红润。
他的声音低沉而喑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一字一顿,掷地有声清晰地落进她的耳里:
“告诉我,在你心底,我算什么?”
防风意映轻眨眼睫,长翘的睫毛如蝶翼般扇动,脑海里飞速转着念头,思忖着怎样回答才不会出错又能哄得他心满意足。
片刻后,她缓缓开口声音清冽又带着千钧的重量:“你对我而言,无人可以代替。”
这句话没有华丽的辞藻,却远比任何缠绵悱恻的情话都动人心弦,像一粒石子投进湖心瞬间搅乱了他心底的万千波澜。
他怔愣不过转瞬,眼眸像是被人骤然点亮了漫天星河,瞬间闪烁起璀璨夺目的光华亮得惊人。
嘴角笑意里是藏不住着的欣喜,下意识地收紧了掌心,温热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微凉的脸颊,指尖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
“我记住了!”
“咳咳咳咳——”一阵急促的咳嗽声突兀地响起,打断了两人之间缱绻的气氛。
摊主老伯脸色涨得微红站在一旁,尴尬地搓着腰间的蓝布围裙,眼神左看右看,就是不敢正视两人嗫嚅道:
“客官们,菜做好了,需要现在上菜吗?”
防风意映闻言脸颊微微发烫,赶忙抬手推开近在咫尺的他,耳尖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她清了清嗓子,瞥了一眼满脸窘迫的老伯,故作镇定道:“劳烦上菜。”
“哎。”
老伯如蒙大赦应了一声,转身快步钻进了篷下的小灶台。
他瞥见她泛红的耳根那点薄红像春日里悄悄绽开的桃花,顺着白皙的脖颈蔓延开一小片。
他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笑,那笑声带着胸腔的轻微震动,裹着几分得逞的狡黠。
他随手端起杯中的茶水仰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的弧度都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放下茶杯时,目光依旧黏在她身上灼灼的像冬天燃得正旺的炭火,带着滚烫的专注。
从她微垂的眼睫,到她抿紧的唇角,再到她泛着薄红的耳垂,一寸寸描摹,怎么看都觉得不够,怎么看也不觉厌倦。
防风意映被他这样毫不避讳地直勾勾盯着的视线缠得浑身不自在,像是浑身爬了细密的小虫子心头一阵发毛,浑身都不自在起来。
耳根的热度越来越甚,几乎快要蔓延到脸颊,她下意识地偏过脸,目光躲闪不去直视他的眼睛。
捏紧了手中的茶杯,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杯壁的凉意也压下心底的燥热。
好在这时,老伯端着热气腾腾的菜肴快步走了过来,浓郁的香气弥漫开,总算打破了这略显诡异的气氛。
他执起公筷,骨节分明的手指稳稳地捏着筷柄,每一道菜都细细夹了些放进她碗里,动作从容又妥帖。
夹起那盘清玉露时,他含笑解释这菜用的是赤水城近郊泉旁生的玉菜,焯水后只以少许精盐和香露油调味最是清鲜。
他将每一道菜肴的用料、来历都娓娓道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如数家珍的自得。
防风意映垂眸看着碗中堆起的小小一座“菜山”,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心头却是思绪翻涌。
秋赛的事像一团乱麻,在她心底缠了又缠。
“你有心事?”
他忽然开口,目光落在她微蹙的眉尖上,语气笃定,“是为秋赛担忧。”
防风意映抬眸,撞进他含笑的眼底,沉默片刻,轻轻应了一声:“是。”
他放下公筷,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
“你好好吃饭,比赛的事自有对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