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风意映19

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发梢沾着的夜露凉得沁骨，他望着晚风掠过湖面带起一阵细碎的涟漪，粼粼波光碎成了千万片摇晃的银箔。

唇角极轻地扯出一抹自嘲的弧度，那笑意里裹着是连自己都觉得酸涩的无奈。

“小姐，只当听个笑话听罢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混着晚风飘入她的耳畔。

幼时父母双亡，曾有一位同病相怜关系极好的妹妹，总爱跟在我身后喊‘哥哥’，可惜……她也去了别的地方，没过多久就失踪从此杳无踪迹。

而我走投无路去往外祖家以为得到救济，寻到了生路有个栖身之所，只是人性凉薄不过是另外一处囚笼。

外祖家有些钱财故此人丁兴旺，而我无父无母也如同无根的浮萍，那些叔伯兄弟总想着拿捏刁难。

寄人篱下的孤雏哪里敢有半分逾矩？从不敢轻举妄动、不能高声语，时刻需要揣度旁人脸色。

“只是就算如此。”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腰间的布带，叔伯们的冷眼像淬了冰的刀子。

堂兄弟们更是变着法子排挤为难，今日故意作弄，明日便寻个由头诬陷偷拿东西。

他们嘲讽我是不详之人所以克死父母、连失踪的妹妹也被连累失踪，说我是累赘还厚颜无耻占了本不该属于我的地方。

他们侮辱我无所谓，只是议论父母我岂能容忍，那时只觉满心愤懑心中有万般恨意便贸然出手与他们打了一架，敌众我寡所以反到是自己遭罪。

年纪尚小的自己去向外祖告状，质问堂兄弟他们为何非要欺辱自己，而外祖却只是说了一句。

“因为你弱小无势就会被人所欺，只要成长成为他人忌惮三分的人，自然不会一直被欺压。”

年轻的艄公蓦然苦笑一声，眼底漫过一层薄薄的雾气，“外祖说得大道理，一个稚子又有怎样办法才能实现？”

后来外祖家出事他被推出去认罪，他还是被扫地出门，此后便是许久的颠沛流离生活，为了生存做过许多工。

做渔夫时在潮起潮落的滩涂上摸爬滚打，每日早出晚归，顶着烈日、迎着寒风，糊口迎着腥咸的海风撒网，指尖被渔网勒出一道道血痕。

傍晚拖着一身鱼腥回来卖鱼换几个铜板买些粗粮饱腹，时而空手而归在草屋里挨过漫漫长夜。

也和贩夫走卒挤在陋巷的小酒馆里，用攥得发烫的血汗钱沽一壶最劣等的烧酒，酒液辛辣刺喉却能借着那点醉意，麻痹那些翻涌苦楚、忘记了满身的疲惫。

他的声音缓了缓，像是想起了些难得的暖意，“也曾和挖藕同伴们在月色铺满荷塘的夜里，赤着脚踩在泥里踏歌，那是为数不多带着忘我几分酣畅的快活。

后来还当过一阵子小兵跟着队伍进山剿杀盗匪，刀光剑影里血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几回侥幸捡回一条命。

夜里常常被噩梦惊醒，梦见那些惨死的亡魂，也梦见失踪的妹妹 。

他眸子里水波不兴却黯淡得没有一丝光，“见了客人便低眉顺眼，眉眼间总是挂着温顺的笑，从不敢触犯遇见的客人们半分。”

“察言观色捡着他们爱听的话说，人微言轻能做的不过是讨得几分欢喜，偶尔得些微薄的赏钱便够捱过几日。”

“时日过得太久了，久到我几乎以为，自己早就和这般粗粝朴实的日子融为一体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认命的颓然，“或许一辈子这样能解决温饱，最后泯然于众人也算是个不错的归宿。”

说到最后，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眼底的光也一点点暗了下去，像是燃尽的烛火，只剩下一缕微弱的余烬。

帘布后那道纤长的影子，极轻地动了一下，防风意映隔着一层薄薄的帘布，将他的每一句话都听得分明。

她从他那故作平淡的叙述里，精准地捕捉到了故事里主人公深埋的一丝不甘——那是被岁月磨平了棱角，却依旧藏在骨血里的、未曾熄灭的种子。

不甘像是埋在冻土下的种子，只待一场春雨，便能破土而出长成参天的藤蔓，将所有的桎梏都缠绕撕裂。

防风意映无声地勾了勾唇角，太懂这种不甘了，懂它如何在深夜里啃噬人心，懂它如何让人在隐忍中煎熬。

她轻笑一声，声音柔得像春水却字字戳穿他的伪装。

“你，分明是言不由衷。”

指尖轻轻一挑，帘布便被掀起一角，一张清丽绝伦的脸庞露了出来，眉梢眼角带着春日熙和般的恬淡笑意。

可她说出口的话却带着淬了冰的寒意，让人只觉毛骨悚然。

“那些欺辱过你、将你踩入尘埃的人，杀了他们，你就不必如此委屈自己。”

她眼眸幽深如墨，瞳仁里盛着夜的寒，望向他时盛有无数漩涡在其中翻涌。

声音轻柔得如同情人间的呢喃耳语，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魅，丝丝缕缕地钻进人的身体。

“我愿助你夺得属于自己的尊荣，只要……”

她微微顿住，欺身而上伸出的指尖轻佻起他的下颌角，目光扫视在他骤然绷紧的侧脸上，尾音拖得极长。

语气是漫不经心，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成为我的人。”

他有一刹那的怔忡，望着这双幽深的眼眸，仿佛周遭所有的景象都被无形的力量抽离开来。

风声、虫鸣、湖水的涟漪全都消失殆尽，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她只不过勾着唇角笑了笑，声音轻柔得像一片羽毛。

不知道何他只觉得一阵热潮，毫无预兆猛地涌了上来，顺着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烧得他指尖都在发烫。

心跳快得离谱一下又一下，重重地撞在胸腔上，像是要挣脱皮肉的束缚。

他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如擂鼓般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令人头晕目眩。

帘布轻轻晃动着，擦过她垂落的发丝，月色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织在一起。

“我、愿意。”

微妙的应声，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