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黯淡下来了。
一双无形的手,花了足足半天的时间,在共和国的上空聚集了一团阴沉沉的棉絮,在短时间内就让整个天空铁青起了脸,并在其间裹挟着阴影和雷光。一切的一切,似乎是在都为一位新主角的莅临而做铺垫。
狂风荒漠的格勒克已经有二十年的时间没有见到他们的近亲了,那些生活在雪山之上的流浪者,体内流淌着列王血液的蓝色贵种。那是奥古斯特二世的部队,他们生着淡蓝色的皮肤,体格魁梧、佩戴黑铁面具,身着锁子甲,骑在高大的灰狼背上,踏入了城市的大门。
为首的奥古斯特二世并不格外高大,比他的随从们稍矮一些,未佩戴面具,展露出来的是一副在格勒克内堪称英俊的面庞。他总是铁青着脸,仿佛没有一丝情绪。深蓝色的瞳眸深邃无比,却有着鹰一般的犀利。
国民卫队仅仅派出了个位数的人手保卫首都的大门,当奥古斯特二世率领着他的百人军队抵达时,共和国的卫士们甚至还躲在塔楼里扔骰子玩赌博。奥古斯特的卫兵朝着塔楼内射了一箭,才引起了守卫的注意——他们甚至因为人数过少而不敢阻拦他们,连警钟都不敢敲。
他们恐吓了国民卫队的士兵,随后进入城市,满大街的市民簇拥到街道两旁,仰视着骑在高头大狼之上的王军。他们在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阻拦,就连街道上的国民卫队都只是伫立在街边望向他们,甚至有渴望倒戈卸甲的叛徒跪在奥古斯特二世面前请求任用。王军如入无人之境,仿佛奥古斯特并非来响应政变,而是进入市区经历了一场凯旋式。
在抵达之前,奥古斯特一直怀疑塞巴斯蒂安的计划是否能成功——这是一个漏洞百出的计划,塞巴斯蒂安有很大可能控制不住任何局势——但他从未将宝压在那个头脑简单的逆子身上。奥古斯特二世坚信自己有能力在抵达政变现场后亲自掌控一切。
他计划大部分时间突破城防,然后在街道上和卫兵厮杀——由于他们在此前的宣传,他相信民众不会参与到这场复辟的政变中——最后进入国会大厦,用自己的韬略震慑那些愚钝的议员,向他们陈述利弊,承诺为他们加官进爵,保证他们的利益,最后再把刀架在部分冥顽不化者的脖子上。塞巴斯蒂安承诺会先控制住精灵,防止精灵干涉他们的行动。不过奥古斯特推断,在政变结束后,精灵会保持观望,只要他承诺会继续同精灵保持合作关系,精灵没理由会阻拦自己。
但他根本想不到,议会的土地已经腐化到了如此的地步,她的人民愚钝至极,对议会没有一丝留恋,她的军队更是尸位素餐,甚至还想加入自己。她真的已经病入膏肓——这反而极大地出乎他的意料,但这对他而言真是天赐良机。
他不可能否认心中的欣喜,他曾铁青着脸送走了自己的母亲、父亲,铁青着脸看着灰狼吃掉了自己兄弟的眼睛,铁青着脸看着医生给自己截肢——左手,不常用的那只左手。任何情绪都不可能显露在他的脸上。
但即便是内心之中只漂浮着冰山的人,在此时此刻,他也无法铁青着脸。他已经能够看到自己重新坐上先王的宝座,戴上先祖的王冠,并且重建都桑王朝的统治。
直到他看见了那个精灵,骑着一匹幼年黑狼——不过对精灵而言依然是一个合适的坐骑。
那个精灵骑着狼,挡在了国会大厦的大门口,在高高的台阶上与奥古斯特对视。
看样子塞巴斯蒂安那个废物没有控制住精灵。他没有笃信塞巴斯蒂安的计划能完美成功,但塞巴斯蒂安的无能还是让他感到诧异。
那是一个披着蓬松鬃毛的精灵,身姿矫健,茂密的鬃毛形如狼鬃,两鬓的毛发尤其茂盛,甚至盖住了本就短小的耳朵,又留了一撮毛发垂在后背。面部棱角分明,眼睛略微尖锐,犬牙露出,给奥古斯特的第一印象便是——
野兽。
他比狼更像一匹狼。他从未见过有精灵长得如此野性,让他又一次感到困惑而惊讶。
他从未见过这个精灵,也从未听说过这个精灵——塞巴斯蒂安将还活着的所有精灵的情报都给了他,但此刻依然出现了一个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敌人。
他是一个新生的精灵吗?不可能,他看起来完全不年轻。
那他应该是尼文本地的老精灵吗?如果是的话,奥古斯特不可能不知道这个精灵的存在。
他细细一想,眼前的精灵或许是前一夜从尼博尔来的精灵——塞巴斯蒂安在情报中称仅有一位尼博尔精灵,而且外貌描述与眼前的这位完全不符。但没有别的可能性了,只能是塞巴斯蒂安的情报工作不到位。
塞巴斯蒂安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奥古斯特示意自己后方的部队停下,并与面前的精灵对视了许久。
“我想,你就是奥古斯特二世。”
精灵的嗓音沙哑而低沉,这声音从未从一个精灵的喉咙中发出,奥古斯特差一点怀疑是否是自己听错了。
“是的,我是奥古斯特二世。”奥古斯特二世前倾身体,在狼背上简单地行了个礼,他不知对方是否是敌人,暂时先保持恭敬,“但未曾听闻阁下大名。”
“德弋,我叫德弋。”
德弋。
不,这不是新精灵,也不是尼博尔精灵。
奥古斯特二世皱起眉头。他知道这个名字,他是提撒时代的尼文精灵,在提撒死后就不知所踪,如今再度出现。
“久仰大名。”奥古斯特二世再次行礼,但当他抬起头时,他没有从对方的脸上看见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我们此行的目的不在于精灵,更与阁下无关,若……”
“我和你一样希望看见议会倒台。”德弋嗤笑一声,“但很可惜,你完全失去了我们的信任。”
双方沉默数秒。
“何出此言?”
德弋再次冷笑一声,从身后取出什么东西,丢在了地上。
那是一条胳膊,强壮的格勒克胳膊。奥古斯特二世心中一寒,他没办法仅凭一个身体部位就判断胳膊的主人,但他完全能够明白对方的态度。
“我本来想带他的头来的,但腓特烈可怜他的女婿。”德弋的语气平静得与氛围格格不入,“你本应该羁縻精灵的,保证精灵的安全才能争取精灵的支持,但你的合作伙伴又蠢又坏。如果塞巴斯蒂安的行为是你默许的,那么你就是十恶不赦;如果不是,那你就是用人失察。由此观之,你非蠢既坏。我不能让你掌权。”
奥古斯特二世的部队骚动了一阵,他本人身下的灰狼也蠢蠢欲动。他又瞥了一眼地上的胳膊。从精灵的战略角度,德弋的话刀刀致命。但奥古斯特决不能揽下这个责任。
“他食的是共和国禄,而我远在鲍尔之触,但待事成之后,我自当亲自惩处他,如果有精灵受伤,我定当……”
“你回答得很好。”德弋又一次打断了他,迅捷有力,一点情面不留,“实际上,有点太好了,好到证明你是一个坏人,而不是一个蠢人。”
奥古斯特二世的面部痉挛起来,如此看来,他们之间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那么精灵的态度是?”
“我看好你,但我不能让你复辟。”
“阁下想以一己之力阻止我们吗?”
德弋再一次冷笑出来,没有一丝多余的呼吸:“阻止?如果你敢动手,我就把你们全部剁成碎片,再丢进阴沟里喂撕裂者。”
奥古斯特二世身后的护卫纷纷拔出了武器,钢铁厮磨的声音在空旷的国会大厦门前都显得如此明显,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奥古斯特本不想站在精灵的对立面,但事到如今他也别无他法,便也将手伸向自己的武器——
蓦然间,国会大厦的大门后又出现了几个发光的身影。奥古斯特清点了一下——亚卡,琪,凯沃。都是哨兵的核心成员。
亚卡绕过了德弋,走到了奥古斯特前,尽管精灵体态娇小,但他站在大厦的台阶前依然可以与奥古斯特平视。王党的领袖与哨兵的领袖在冷风中对峙着,奥古斯特站在寒风下,却高头大马、意气风发——亚卡站在台阶上,他依然身姿挺拔,保持态度强硬,但不知为何,显得格外疲惫。
“结束了,奥古斯特。”亚卡最终开口了。
天穹之上突然间响起一道惊雷,响彻云霄。
奥古斯特面色铁青,哼了一声吼,向他的部众挥了挥手臂,一行人拽紧了手中的座狼缰绳,扬长而去。
随后,大雨倾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