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向前台要份湿巾,麻烦你了阿措。”吴邪笑得眼角弯弯,眼尾一点细碎的皱纹。
阿措点头出去,他跑得飞快,正撞上推着餐桌的服务员——
包厢里胖子试图让吴邪放松。
“天真,别给自己这么大压力。”胖子拿纸给他擦脖子上的血。
“时间不多了,”吴邪皱眉,语气还有些颤抖,“汪家人太难对付。”
“我们还要往这个计划里添新鲜血液,只有这样——”
胖子把话接下去:“只有这样,才能让敌人始料不及。”
“谁会想到当年的小三爷,已经有足够的能力颠覆他们了呢?”
“可我还是怕。”
吴邪不知道如何和胖子说明白,犹豫开口:“一旦失败,一旦……”
他浑身透露着外人绝不会窥见的脆弱:“就可能再也见不到他。”
“小哥当年说过,他只守十年而已。”
“如今都是第七年了啊——”
胖子感慨,意思是离见面的日子不远了。
“你该歇一歇。”
他摸摸吴邪的头发,语气沉痛:“还能闻得到味道吗?”
费洛蒙是虚无的蛇信、蜜糖、毒药,“吴邪,你注射得太多了。”
“所以小花才会压着你,让你休息一段时间。”
“不用这么拼,我们不是都在这里么。”
吴邪捂面低头,沮丧道:“我没有办法,我没有办法……”
“胖子你知道的,当年我被他们逗弄得团团转,那么根深蒂固的势力,那么危险的地方,”
“九门都无法做到的事情——”
“而且他……小哥……他不在,我好怕。”
因为怕,所以不断提取费洛蒙里的记忆,因为怕,所以彻夜不眠去筹划。
也因为怕,所以听不得“门”字,怕自己接不了他出来。
因为张起灵不在,所以吴邪怕。
吴邪同样也歇斯底里的,孤注一掷地去恨。
他无时无刻不在恨着那些谎言棋局,恨自己是棋子,恨汪家人以族入棋局几百年毁得张家支离破碎。
留不给他一个张起灵。
“不要去想,天真。”胖子拨开吴邪挡住脸的手安慰他,“我相信你能做到。”
“我们都会不惜一切帮你。”
“谢了,胖子。”吴邪终于露出一个真实的笑。
“不过话说,哲古措的脸是怎么回事?”
胖子质问。
“啊——”吴邪无辜,“我不知道怎么越长越像……”
不过他们都有西藏人的血统,相像也是可能。
“你别胡闹,知道么?”胖子警告道。
他二十啷当岁的时候也游戏人间,仗着手里有几个闲钱北京有铺子,也对待感情犹如游戏,和一群酒肉朋友见识过各种没心没肺的事。
最后没想到会栽在巴乃的花儿身上。
“别搞那些有钱人的花样,”胖子搡吴邪一把,认真的很,“懂不懂?”
吴邪忍俊不禁,他哈哈大笑,摇头赌誓自己不会。
“我不会认错的,”他也认真起来,“胖子,我分得清。”
而门外哲古措手攥着湿热毛巾,攥得手心磨得发痛,他身后侍应生恭恭敬敬问他:“先生,您还需要什么吗?”
他恍然未觉,只直起身,伸手,推门。
“哥,热毛巾可以吗?”
阿措抬起那张让人熟悉的脸,笑意盈盈乖顺,走进来对着吴邪开口道。
而胖子已经结束了交谈,接过来他手里的毛巾,粗鲁地往吴邪吐得满是血的脖子上抹。
干涸的血迹化开,一股甜腥味蔓延。
血渍的主人压眉表示被臭到的不悦,胖子被气笑了。
一时间包厢的气氛和缓。
“阿措,你不要怕,”胖子收拾烂摊子。
他的语气很缓,带着心疼:“这些年,你吴邪哥哥的压力太大了。”
他背上有那么多条人命,和几百年阴谋累积下来,让当年随心所欲的西湖小郎君,变得面目全非。
“一时间控制不住,也能理解,是吧。”
吴邪的脖子被擦干净,上面热气蒸腾变凉,冒出一点白粉水雾。
下颔红彤彤的。
阿措看着他的吴邪哥哥,分明几分钟之前他才和胖子笑过自己的脸,可这时候看上去又很可怜。
于是阿措就凑过去,轻轻地给了吴邪一个算不上逾矩的拥抱。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没关系的,哥哥。”
“哲古措的脸怎么回事?”
耳边又是胖叔的声音,阿措从床上猛地坐起来。
月光正好,洒得一地银辉。
冷汗不断地从他赤裸的上半身淌下来,他痛苦地捂住脸。
阿措想起那天包厢里三个人潦草结束饭局,哥走在前面去前台结账。
那张脸明明背对着哲古措,可他闭上眼就能回想起他梦了六年的容貌。
吴邪与六年前相比依旧不见老,年轻的脸和初见时一模一样。
反而胖叔鬓角已经添白了,时光好似对他尤其刻薄。
那身棕色短裤白色上衣被吴邪穿得很好看,他把抽完的烟头摁灭在玻璃烟灰缸,对迎上来的老板寒暄几句。
而后他又点燃一支新的烟,在前台结了账。
胖子也醉了迷迷糊糊地跟吴邪说话,他扬高了声音喊吴邪:“走了,天真。”
吴邪就摇摇晃晃地跟上,半痴半醉喃喃自语。
“是了,日子还没到,”吴邪说,“我们也该走了——”
阿措就在后面看着他一身酒气,人分明醉着却挺直脊背,慢慢地往前走去。
一步一步。
你在走向谁呢,哥哥?
阿措此时捂面,有一点泪水从指缝蒸腾干净。
他又不傻,怎么不会在偷听里推敲出吴邪走向谁呢。
那个“小张老板”,和“门”有关的人,叫“张起灵”的。
他有一张和那个人相似的脸。
——和哥赌誓说过的“我分得清”。
我宁愿你分不清,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