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
“我不准——”
吴邪从帐篷里站起来。
他说完这两句话,便抿着嘴竖眉,不再理会身后的人。
“我出去转转,你好好想想自己哪里错了。”
脸上依旧撑着不悦的神情,是很明显的生气。
染了黄沙变暗一个色调的手指,才搭在帐篷拉链上,就被阿措握住手臂扯回。
吴邪没回头。
身后的声音重新响起,委屈巴巴的。
“可我是哥亲手养大的孩子,只有我能做到的,只有我才能进入这个计划而不会背叛哥。”
阿措又诚恳补充道:“所以哥,让我进这场局。”
百分之九十九不归的死局,怎么还会有人上赶着去呢?
完全不顾前面十六个失败的少年人,分明也是和他差不多年纪。
“阿措,”吴邪低下头,叹气,“就是因为你是哥亲手养大的,我不会允许你冒险的。”
“哥这是什么意思呢?”
阿措手下用力,另一只空余的手已经开始期盼地颤抖。
他斟酌开口:“是珍惜阿措,舍不得阿措吗?”
“是,”
吴邪转过身,看着阿措的眼睛,态度认真,语气温柔。
他说,“珍惜阿措,舍不得阿措。”
“一个孩子不行就用两个,十七个不行还会有第十八个。”
“如果这些不行就接着换,绝对不能是阿措。”
“绝对……”
阿措眼圈一瞬间红透。
这个背地里替吴邪处理脏东西的二十岁男孩,分明是因为他哥不想碰更多的血,于是接过刀的人,因为血脉而生性残忍的人,此刻眼圈受宠若惊的红了起来。
帐篷外无垠黄沙延伸,在这片陌生的,而吴邪已经掌控全局的地界,几百人几乎都面无表情,各自忙碌着自己的任务。
黄沙烈日和无休止的狂风,随时都会造访的死神,给这片沙漠增添更加诡谲色彩。
而此刻天地之间,在阿措眼里,只有他与哥哥。
“可,只有阿措进去,才有最大的胜算。”
阿措小心翼翼的补充,不见几分钟前跟吴邪吵的不可开交,一定要下地的样子。
“不会的,阿措。”
吴邪握住阿措抓住他手臂的手,微微用力,使得它从自己身上离开。
两只手把他的手攥进手心,像阿措还是个孩子,没有安全感的时候,吴邪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做的那样。
态度依旧耐心,对着外面人从容不迫的好脾气也放在阿措身上。
“相信我,而且对于哥来说,”
“你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不危及性命的,和这场局,和汪家张家无关的事情。
“信不信哥?”吴邪语气轻松,笑。
“听话,阿措。”
于是阿措盯着吴邪的眼睛,反复确认其中没有谎言。
最后他心中放松地,点了点头。
吴邪见安抚住了人,让他接着在帐篷里收拾资料。
自己抽出烟盒,拉开拉链,钻了出去。
手下人拿了几张照片来,一张是个眉目清秀的姑娘,同吴邪耳语几句。
“死了?”吴邪确认。
手下就点点头,表情毫无变化,继续换上第二张图片。
烟头火星闪烁,尼古丁的味道很呛,熏得吴邪食指中指泛黄。
他姿态从容弹了弹烟灰,食指点了点照片,上面十七八岁的少年皮肤麦色,有些不拘的粗糙,断眉,鼻梁高。
很傻。
“叫黎簇。”
吴邪自己教出来的手下很听话,接着补充:“逃出去的那个人,给他背后刻了地图。”
听这话,吴邪露出一抹要使坏的笑,很快又消散。
香烟教他摁灭在照片上男孩脖颈处,照片很快被烫出一个漆黑发焦的洞。
他看着这个人,说:“第十八个,通知咱们花爷。”
“叫阿措跟着小花去,离沙漠远点。”
吴邪交代完,若有所感抬头。
正是黄昏时候,红日如轮把地平线照成血,天地苍茫冷酷。
真的,很需要你啊——
他忽而情绪有些崩溃,把那个名字从喉头心底反复交换翻滚,一圈又一圈。
到最后,还是没有念出来。
一旦吐露,犹如剖心自刎,分崩离析轻而易举。
如此,还是不要。
因为还有很远的,没有他的路要走啊。
——阿措是在几个月之后才赶回来的。
那个叫黎簇的,桀骜不驯的蠢货,早已经被勾引着走进了沙海这场局里,和他另外两个朋友。
十五岁就摸过枪,跟胖叔玩过炸药的人,眉目带着西藏血统的凶与深邃,对上黎簇的时候十足的不屑。
结果没想到,第十八个和这场局毫无关系难以掌控的人,竟然真的带到了令人欣慰的结果。
而他推开花爷有意拦住他的那些工作,那些在局势外围的东西,急匆匆地赶回来的时候,正撞上吴邪从地下出来。
不愧是当年吴三省都几乎折在里面的大墓,他们一行人根本没能进入内部,就被无限蜿蜒延伸曲折的通道,无数毒虫,无尽的蛇柏逼了出来。
从前会被保护在队伍中间的人,在爱人离开之后一次次做断后的角色,这一次也理所当然。
所以当阿措看见吴邪的时候,人群沸腾焦急围住他哥,还有好几个人不停地放声喊队医救命。
阿措带着队医接过救援队在出口抗出来的人,里面最严重的,是殿后的吴邪。
他哥浑身衣服破烂血迹斑斑,一只手里还紧紧握着一把不知道哪里捡的没有刀柄的刀。
生锈的刀刃被紧紧扎进手掌心,几乎要把手筋砍断,而手的主人还应激地不肯松手。
几个眼熟的见阿措上来,就都散开,让他想办法去掰吴邪的手。
吴邪躺在担架上,仰起头,虚弱地看着阿措的眼睛,他的脸。
很遗憾地,愧疚地,说:“对不起,又失败了。”
阿措就抱住吴邪的手,手指从他手掌缝隙里钻进去,去摸那把刀。
压下紧张,他安抚地微笑:“没关系。”
吴邪给了他无限留恋沉醉的一眼,表情逐渐变得安心。
紧接着手倏而一松,在药物作用下缓缓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