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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我不过提个建议。”后排少年眼中波光涌动,勾出一抹笑容,“要不要采纳当然看你们。”
空气一时间凝滞了。
声音慵懒,却又有平淡的不可质疑,这个来路不明的少年似乎经常这样平淡地对人发号施令,举手投足之间都浸透着上位者的漫不经心——即使仅是建议之言,骨子里的浸透也自然显现。
深海的塞壬撕开平静温和的伪装,露出诡秘危险的内核。
米莱的神情带上了愤怒,抬起一只拳头正要发话,被米波眼疾手快地按住。
米瑞斯幅度很小的向他们摇头。兄妹四人重又坐下,米瑞斯心下暗自感到不安。
他们并不知道这个少年的底细,而这个少年却可以很轻易地通晓他们的信息。即便在这种情况下,米瑞斯还是感受不到这个少年的恶意,他简直要怀疑自己的感知了,坐在座位上烦躁地揉搓着手指。
但接下来似乎有什么大事发生的感觉是真实的。米瑞斯的眼睛向四下扫去。如果后排少年想图谋不轨,至少这里有无数目击者。
[当时他并不知道一场天翻地覆的改变即将降临。]
[就像蝴蝶效应,就像当初出谷,一个微小的决定,就能彻底改变未来的全部走向。我们相信时间的浩瀚伟力,可填基石,可平山海。]
后排少年收起笑容,无声垂首。他目光审视,握紧了手中一物。
[身后亮起冲天的火光,逃跑中的孩童无意间回头看去,立刻愣在原地。
太像了。
多年前一个黑暗嘈杂的夜晚,血红的火焰直接天际。身着黑袍的身影在其中肆虐邪笑,面目狰狞。
“抓住机会。不会有下次了。”
一袭白衣在地狱景象中飘摇。清冷的声音在耳边回荡,唤回他的神志。]
博朗还是那个他认识的拍卖师,他介绍拍品的声音也是一贯的热情激昂,现在还明显更热情了。
但仿佛被什么东西缠住了一样,米瑞斯越来越坐立不安,心下发毛。冥冥之中,好似有小人一直在他脑海中大喊着要他快点离开,随着博朗继续讲解,小人变得越来越急切,米瑞斯也感受到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
到底怎么回事?他耐着性子坐在原地,四下里看了看,期间米波关心地问询了一次,没有发现任何异样,就像从后排少年身上同样没有发现任何敌意。
真是神奇了。
台上博朗神采飞扬地讲个不停,作为全场拍卖师,他像个演说家一样连续讲一个半小时了,还是没有颓色。最后一个拍品必须要有个精彩的收场,博朗转转眼睛,改变了讲述方式,并没有一开始就点出拍品信息,而是不断说明拍品的稀有和优点,以吸引观众的注意,同时特意配上了一副神秘又藏不住得意的表情。
这样的表现成功吸引了观众注意,坐得接近的人群开始窃窃私语。但米瑞斯四人看到那个从展台上缓缓升起的木盒就心下了然。米波把手附在嘴边,对米瑞斯悄声道:“这个拍品就是白惊晓之前差点被抢走的盒子,没想到他把它送到拍卖场来了。”他当时甚至碰过这个盒子,当然一眼认出。
看来白惊晓的世家也是后排少年口中破产家族之一,米瑞斯心下思索着。
但博朗接下来的叙述像漩涡一样拉走了他的注意,如同迷雾中突然出现的冰山,一个庞然大物揭开了一角。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伴随着内心愈发加急的警报,米瑞斯屏住呼吸。
[少年不动声色,孩童却感到手中多出一物,鼓鼓的不容忽视。握紧手心,跌跌撞撞中极力不让它脱手。
少年说,它能庇护他接下来的人生。
“呵——嘶!”
孩童急速地喘息。双腿在彻夜奔跑中已经接近枯竭,但稚嫩的身体丝毫不肯停下脚步。他的意识在高速运转和极尽惊慌中正在逐渐模糊,恍惚间好像置身云端,远远逃离噩梦里冲天火焰和呐喊。
淡淡白色的天际线似乎离他更近了,他抬头,看见边缘已经开始散发朝阳呼之欲出的赤色,像在微笑。]
“前面我所说的,不过是这个拍品顺带的实际好处。”看着台下观众再次提起精神,博朗咧嘴一笑。
“事实上,它更适合留给您的子孙后辈。对您来说,它是家族崛起的象征;对您的后辈来说,它是上流社会的名片;对没有背景却获得命运垂青的可怜人来说,它是命运迟到的补偿,是势力高墙撕开的缺口。”
米瑞斯的心脏渐渐收紧。
“各位都知道它的稀缺性,因为它只在势力内部发出,若非因为收到它的家族没落,它也不会出现在诸位面前。”
周围的细线无声收缩。米瑞斯的呼吸逐渐急促,无形的手握紧了他的气管。
“尊敬的诸位,也许您也能得到这样逆天改命的机会。它就是——”
博朗将木盒缓缓打开——
[孩童终于脱力,一下跪倒在地上。
清晨的清凉给他安心的抚慰。地狱般的火光被甩在身后,嘈杂叫嚷威胁的人声已经听不见了。空气清凉而湿润,好像被清洗过。
他翻了个身,躺在地上,紧攥的手心慢慢松开。孩童极慢又极珍惜地展开手中纸团。朝阳初现的暖光照在身上,他像是打破包衣冒出地面的新芽,迎着光微笑着仰起头。]
[一封圣羽学院的邀请函。]
……
……
“起拍价——一千万!”
时间仿佛在无限放缓,在扭曲着尖叫着拉长,被揉捏着改变模样。近在咫尺,博朗的声音却变得飘渺而失真。好像有谁在耳边大喊,米瑞斯耳边嗡鸣。
以景姓男子的一马当先拉开再次火热的序幕,然而对米瑞斯而言,天崩地裂仅在一瞬间。他前所未有地剧烈颤抖,立刻就下意识地想到了——不,不用回头,他就知道旁边的米波会是什么神色。
米瑞斯僵硬地转头,他感觉脖颈似乎变成了生锈的机械。
“大哥快看,你有希望了!”米波从座位上跳起,兴奋乃至狂喜地指着展台,指尖控制不住的发抖,连同他的声音一起,“第四封,这是第四封!”
连米莱米尔也被他感染,此刻都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米尔把手捂住嘴,压住音量更大的欢呼。
他们兴奋甚至希冀的神情灼伤了他的眼睛。
不……,这不是希望。
希望不会熔化他的理智,烧焦他的内心。
希冀、兴奋的眼神,他曾经很希望看到它们出现在弟妹身上。在接连两对父母离世后,黑夜变得格外寒冷难熬。流窜的闲言碎语,式样各异的眼神寒风般在大地游荡。
两层楼的朴素小屋将寒风和冷雾阻挡在外。在这个时候,希望就像点点星火,米瑞斯盼望用它们来引燃火苗。它能点亮米莱米尔悲伤死寂的眼睛,让米波劳心而疲惫的眼神再次充满朝气。
也让他能在黑夜里平静度过。父母去后,寒气傍身,奇牙走后,冷涩肆意。
他没有光的温暖的能量。漫长的黑夜里寒冷难耐,他只能用白日的操劳疲惫,拉着自己迅速坠入梦乡。
“米尔她……又哭了吗?”
光亮点点的星空美丽一如既往,现在没有人有心思欣赏。
米波沉默着点头,在本就沉默的氛围里再次压低声音。
“大哥,屋顶隔音不好,米尔她刚刚睡着。二楼离这里很近的。”
米瑞斯无声叹息。
“难免会这样的,明天我们想办法逗她开心一下吧,一直压抑着情绪也不好,还有你也是。”米瑞斯想着想着突然乐了,“要不你也这样来一回?”
“……大哥你别开玩笑了。”
后来他和米波就喜欢在深夜的屋顶上论事,晚风和星空总能带走一切愁闷。那晚在光之谷最美丽的星空下,米波听完他的打算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的声音闷闷的,然后凝望着黑暗中排列的屋宇。
“只有三封……你自己没有邀请函。我还是不赞同。要不是现在族内可能有危险,我绝不会同意就这样出谷——就像五年前那样。”
米波凝望着翻涌着寂静的星空,黯淡的光在他脸上流动。
“你要是不一起来,我们就这样出去,没有任何意义。”
“我还是会想其他办法,尽一切可能。”
在最开始的时候,对于表弟妹的归属问题,族内有很多其他的方案,米瑞斯和米波最终力排众议,将米莱米尔接来一起,而拒绝了其他长辈过来一起居住的请求。
漆黑的深夜一旦睡不着,就是面对自己的最好时候。年幼的弟妹很难控制情绪,寂静中总有唾泣传来,压抑着又成呜咽。早上一起来就可以看见被藏起来的湿透纸巾。于是半夜里听见悲伤,两个兄长就会爬起来寻声安慰。
随着他们渐渐长大,这种情况渐渐地少了。现在半夜里爬起来的几率,已经和遇见流星雨差不多——他们甚至能乐呵呵地用这个打趣。归根结底,两个长兄作为照顾者,并不想带头展示自己的悲伤,比起深夜悲痛,他们更想把精力都放在日常事务上。作为兄长,作为决策者,他们的视线应当放在更长远的未来,而不是苦难和泪水浸透的当下。所以希望,是他们最期盼的火苗,就像满满长路上看到一道光,仅它的存在就无比温暖。
米波本可以被照顾,米莱米尔的到来让他成为了次兄,和米瑞斯一样承担起长兄的职务。米瑞斯主管兄妹四人的族内事务,米波就在生活中尽力照料,带着弟妹上学堂,平日里关心他们的心理和情绪,在大事上则勉力与米瑞斯配合,两人合力筑起一道安全屏障。作为类似于“调节剂”的角色,米波一直是服帖乖巧、安心又机灵的小男孩。
而不是……现在这样。
当米瑞斯终于回过神时,他已经将米波精准锁喉,全身的重量都压在紧握着米波脖子的双手上。四周的惊讶之声和米莱米尔的哭喊此刻在耳中浑浊不清。身上隐隐感到有钝滞的力道把他往外拉扯,是米莱压着眼角的泪在拼命拉着他,但因为情绪激动,他的拉扯显得虚浮无力。
米尔跪坐在地企图掰开大哥的手,但一直徒劳无功,痛苦的呻吟从唇边泄出。
被压在地上,米波的神情是惊讶而平静的——惊讶反而占极少数。他的脸因缺氧逐渐开始泛红,却没有试图挣脱,只是更加用力地抓紧了手里的号码牌,一双碧绿的眼睛不见从前的乖巧,而是彻彻底底的固执和反抗,和米瑞斯因极度愤怒而不显情绪的眸子对上。
米瑞斯的赤色眼眸深处,掩藏的金色正在翻腾。
恍惚间米瑞斯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在极度愤怒时居然可以像一台杀戮机器——如此准确,不假思索和冷酷。看到弟妹的眼泪,米瑞斯嗡鸣作响的脑海终于开始工作,昏昏沉沉地开始思索……
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来着?
是啦,他当时好像是想拉住激动的米波,因为他看出了弟弟兴奋之下极为明显的意图。不要举牌,不要竞价,恍惚间他好像是这样劝道,这不符合我们的计划,如果真的买了,你们以后该怎么办?
米波冲动之下推开了他的手。大哥,我一直劝你不要轻看自己,之前是我无可奈何,现在既然有了希望为什么不抓住?
不,你不理解——米瑞斯嘶吼道,就算你买到了,我这样……他们肯收吗?就算收了又怎么样,有用吗?你硬是要带着一个累赘去吗?
米波的眼里出现了惊异和痛苦,然后被固执和坚定替代。你什么时候才能理解,我们从来都没把你当废物看!现在好不容易有一个希望……我不容许我放弃,也不允许你放弃!我宁可大家全部打道回光之谷!
米瑞斯气血上涌,两耳嗡鸣,再度开口仿佛用尽了全部的理智。这就是事实,这就是现实,现实不是童话!你以为,只要表现出足够的坚定和勇气,就会有神出来修改现实,满足你的愿望吗!
被眼前突发的情况震惊,米莱米尔早已跳下座位,围在周围试图劝解,但两个哥哥没一个听的进他们的话。
我不允许,不允许……
不要……
米波举起了号码牌,像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突然打响了信号枪。
“一千五百万!”
他坚定地喊道,带着不容置疑的回响,然后被米瑞斯压倒在地上。
“你为什么总不让我省心……”
米瑞斯的手终于渐渐脱力松开,他低垂着头,米波感到泪水一颗颗打在脸上,然后混杂着自己的眼泪一起往下流。米莱终于得了机会将大哥拉开扶住,米尔通红着眼睛,也趁机把米波拉起来。他们都是头一次看到两个“长辈”当众落泪。
然而米波在泪水中抬头,被悲伤淹没的他依然固执不改,好像那个服帖乖巧的米波从来不存在。
“是你应该正视自己,哥哥。”他沉声道,“我不允许你给我们的计划里,没有自己的存在。”
“你让我怎么办啊……我好累啊……”
米瑞斯的声音里是积累已久的绝望和哭喊。
米波强硬地压住自己的哭泣,音色平稳的抱住自己的哥哥。
“不要再自己一个人担着了,你尽可以交给我们一起承担。米莱米尔现在也已经不小了。无论怎么样,我们都要共同进退。”
米瑞斯在怀抱里抬头,看见米莱米尔带着眼泪微笑着向他们点头。
后排少年凝重地看着,揉搓着手中一物。他看到屏幕上鲜明的数字,几个身着语家纹饰,明显有组织的人来到景姓男子身前。
男子本来从座位上站起,带着不屑一顾的神情正要竞价,见此情况又重新坐下。
后排少年冷哼一声。
赤色少年的视线被吸引到这里,好奇、探究又明显共情动容,却没有上前。
白发的天真少年犹豫着向这里迈出几步,停在不远处,眼里是好奇和担忧。
台上的博朗愣在原地。观众席上的人们要么惊讶要么疑惑,隐藏在各位的工作人员陆续出来疏导现场。
那一行语家的人员与男子沟通完后来到他们面前,为首之人向他们微微躬身。
“拍卖会现在已经结束了,几位客人情绪不稳,我们可以为你们提供更舒适的场合。”
“这是家主大人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