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瑞斯从回忆中醒来,看着夜晚的月色。此刻正值深夜,明月悬于高天之上,明亮的清辉将大地染成一片雪白。他计算着时间,小拉普现在应该要回来了。
果然,小拉普嘭的一声出现在他的身边,蹭蹭他的衣袖吸引注意。米瑞斯点头,从口袋里抽出纸笔。
“探查得怎么样了?”他低声问。
他们此刻正身处月之族住地外围,深夜一片幽静,只有几个守卫正四处巡逻。奇牙因为星之谷一事现在正在紧闭中,月族族长此次愤怒异常,紧闭已有四天,依然不许送食水和疗药,连探视也不许。以米瑞斯现在尴尬的处境,碰见一个都不行,一点风声都不容走漏。
小拉普卧在他怀中,向两点钟方向点了两次头,又向十二点钟方向呜欧低叫一声。
米瑞斯将草纸摊开在地,握笔在地图上补充。地图经过小拉普几次的探查,现在已经标注出几个守卫驻守的地点,几个守卫巡逻的范围,以及奇牙现在所位于紧闭室的位置。
“两点钟方向,紧闭室外,有两个人原地驻守。”
笔在草图上挪动,在代表奇牙所在的方块边点上两个点。
“十二点钟……嘶,有一个人在巡逻,范围挺大,头疼了。”
在方块另一个方向圈上一个圈,米瑞斯丢下笔,开始思考适合的路线。他眉峰紧蹙,沉思一阵,拿起笔来,将代表自己所在的圆画出一条线,弯弯绕过大半幅草图,避开圈圈和点,将自己与方块相连。
米瑞斯又看了两遍,收起草图,提起自己放在一边的结界袋,检查了里面的东西,然后抱起小拉普,毫不犹豫地向月之族住地走去。
……
……
“族长这次是真的生气了,把小殿下打得那叫一个狠啊!我听着都不忍心。就为一个暗影系的女的至于吗……”
“是啊!我也觉得!族长这次有点过分了!暗影系的女的……啧啧啧,好不容易得来一个光系的儿子,供起来还来不及,不光打,还关禁闭,还不许探视,这算什么意思!”
“要我说,这是因为和隔壁的那个废物做朋友,所以遭了报应了……果然和光之族一道就没好事。”
“哎你这就不对了,这是族长自己的问题,都是因为他当初不听长辈的,硬要娶一个没有来历,没有背景,什么都没有的一个暗影系女的过门……”
米瑞斯躲在后面,听着两个守卫窃窃私语,心逐渐沉下去。他扫视四周,接着前进,那窃窃私语声也逐渐离他远去,禁闭室紧锁的门也越来越近。他动动门锁,发现纹丝不动,于是转而翻窗户进去。
“嘶呀~”
高处落地,米瑞斯极力压住喉咙里的痛呼,但他很快就听到一个久违的声音。
“瑞斯?”
久不进饮食,加之长久困居此处,奇牙的声音已经带上几分虚弱。但他的眼神一直坚定而清明,挪动着虚弱的身体向米瑞斯靠过来。
“你怎么来了,父亲在四周派了很多守卫,也不许人进来…”
“他拦不住我。”米瑞斯看着眼前消瘦颓唐的奇牙,想起以前那个调皮的小少爷,心里抑制不住的酸涩差点溢出眼眶,“你现在……很需要这些。”
他忙着低头在地上搜寻起来,抓起落到地上的结界袋,但没有看到小拉普。这次本来打算让奇牙看看小拉普的,可小拉普到底还是怕生。
他在结界袋里慌慌张张地摸索起来,摸出了里面的食物和水:“这些!我特意给你带的,你接下来一个月应该都不用愁了。可惜我……没有力气,带不了更多了。”
米瑞斯声音渐渐低下去,他想起来一个细节:禁闭室的窗户连没有能量的米瑞斯都能翻进来,奇牙怎么可能出不去?
奇牙笑着叹息:“是我不想出去,我对不起妈妈。”眼泪从脸颊滑下,覆盖了早已干涸的泪痕,“是我需要一个地方静一静,父亲也需要。”
米瑞斯无力地靠在墙上,和奇牙坐到了一起:“……是我的错。”
“不!不是你的!”
奇牙突然情绪激动地反驳,牵扯到身上的伤不由得痛呼一声。米瑞斯立刻跳起来查看他的伤势,看着有些地方竟然尚未结痂,他咬紧了牙,再次在结界袋里翻找起来。
“这段时间我经常想,好像是有什么错了,错在谁,错在哪儿?就像你明明没犯什么错,生活对你还是这么残酷从来不留情,就像我一直想保护我的妈妈,最后还是失去了她,就像父亲,他一直不想按那些陈年旧规而活,最后还是得到这样的结局。都没有错,那么到底是什么出错了?”
“是仅仅因为没有能量,就完全不把你放在眼里的人,是守着陈年旧规,有一点改变就指手画脚的人,是谋杀妈妈的木林之森。”
他的眼中燃烧着火焰。
“错在这世道——弱小的人可以被肆意杀伐……!”
奇牙的话突然停住,他看着米瑞斯从袋中掏出的东西久久无言。
“你为什么……”
奇牙的眼泪又一次落下来。
躺在米瑞斯手中的,是一株他们都很熟悉的花。米瑞斯养了五年,天天去看,视若珍宝的、已经开花的旭日盏金,就这么被拔下来了。
“我没有疗伤的灵药,又是偷偷来的,实在没有办法了,对不起月萌阿姨…”米瑞斯的声音已经发颤,还是坚持着将这株灵植揉碎,把汁液抹在奇牙伤口上,“我没有其他办法了……”
“唉……”
奇牙长久叹息,良久无言。
与此同时,远在另一侧,米波看着空荡荡的花盆摇头叹息。
……
……
“令夫人的事迹我已经听说,甚表可惜。”
米夜罗紧盯着对面似乎面色平静的奇崛,试图在他的脸上找出其他神情。
“不过依我看,月之族这场葬礼,耗资太过。”
“呵!”
奇崛重重地拍桌,语气不悦:“月之族的事情,轮不到你们光之族插嘴。”
“那么,大量开采、贩运光晶石出谷,作何解释?耗资太过,资哪儿来的?那些矿藏,可不单属于你们月之族。”米夜罗咬紧了“你们”这两字,“我可不是我那温柔懦弱的哥哥,我从来不会惯着你们。”
奇崛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直接笑了出来:“你觉得你有资格评价你们光之族前任族长米夜斯吗?整个光之谷,恐怕只有你最没这个资格。”奇崛站起来,漫不经心地踱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任族长以及米夜斯三年前的死有什么猫腻。敢不敢把三年前的事公开,你最清楚。”
“光之族轮不到你来插嘴。”米夜罗面色不动,语气也分毫不变,“月之族这些年不断背弃自己的原有文化,如今已算不上远古之族。离了光之谷,你们不过是无根的浮萍。”
“好吧好吧,你有道理。”奇崛负手悠然走开,“不过你们光之族应该清楚,外面的世界与光之谷的差距正在越来越大,静止不变,终有一天招致灭亡。”
米夜罗抿唇,看着奇崛越走越远。
……
……
奇牙离谷那一天,米瑞斯顶着不少月之族人的白眼站上山头,看着矗立在车队的最前方,随着摇摇晃晃的人群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米波三人站在他的身后,看着月之族的车队,也防备着大哥被这剧烈的风吹下山头。
那是一个晴朗的上午,太阳沿着它亘古的轨迹正越来越高,越来越大。谷口吹着剧烈的风,风声呼呼嘶吼,让他想起星之谷那呼啸奔流的风。
他仿佛置身在星之谷的大风中,奇牙越走越远,已临近谷口。米瑞斯等待着奇牙从视线中彻底消失,他觉得这意味着某种东西无形之中的终结。
奇牙突然回头。在四人震惊的目光中,在旁边的族人疑惑的眼神中,奇牙将双手合在嘴边作喇叭状,顺着灌进谷口的剧风大声喊道:
“米…瑞…斯!我…等…你!”
我等你,你不是会甘心一辈子待在光之谷的人!你不是笼中的兔子!
光之族的古老族规困不住你,没有能量的先天残疾也困不住你!
总有一天,你会沿着我经过的路追上来,走出这里,走出光之谷!
总有一天!
奇牙的声音被山谷拉长,被剧风吹的零零碎碎,像蝴蝶一样打着旋儿擦过米瑞斯耳边,在山谷中久久回荡。米波等人一脸震惊,看着这遥遥对视的两个少年。
米瑞斯的身影挺立在风中。奇牙凝望一刻,毅然转身,消失在谷口。
……
……
离开前夕,米瑞斯整理了那个女孩的回信,将它们全部压在箱底。
其中一封,他摩挲许久。
“越是边远狭小的地方,人们的眼光是越容易短小,越是无知越容易傲慢,就像以小人之心,难度君子之腹。”
女孩的笔迹在蓝色信纸上优雅地回旋。
“你不是他们当中的一员,这就已经足够了。不要难过,但行好事,莫问前程。你另有一片广袤的天地,自由自在地走下去吧。”
小拉普出现在脚边,轻蹭着他的腿。米瑞斯抱起它,听着门外米波米尔收拾东西的响动和交谈。
窗边的花盆如今长着一株向日葵,正朝着太阳而盛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