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旭日斩金（1）

“怎么办呢，我很苦恼，我以前从来没考虑过这些。”

“那天，我捡到了一个掉落的布包，把它送回原主。那位和善的中年人笑呵呵地接过，伸手去拍上面的尘土。”

“本来是很美好的回忆，可他将布包挂回腰间，突然回头问我，眼中闪着智慧而精明的光。”

“哈哈哈，大王子殿下，你帮我，是不是想将来我支持你上位？”

笔尖停顿了一会儿，微微颤抖。

“很难形容我当时的感受。我那时脑中只有一个想法。”

“沿着太阳升起的地方，飞鸟飞过的方向一直跑，就可以跑出这个突然变得无比狭小的地方，离开光之谷。”

笔落在桌上发出“啪”一声，桌前坐着的身影沉默了一会儿，又静静地合上本子。门开合的咯吱声后，房间已空无一人。

可是很快，一只呜欧呜欧的小兽凑过来，轻车熟路地跳上了桌，小蹄子踩在本子周围哒哒轻响。小拉普低下头在本子边嗅闻，用小脑袋把本子顶开，蓝紫色眼睛盯着新写的一页转。

它轻轻吹起这张纸，一口叼住，歪头小心翼翼地撕开，然后嘭地消失了。

……

……

光之谷里一座被遗忘许久的小屋子，历经风吹雨打已经显得黯淡而沧桑，就像它的主人一样。

“哒…哒…哒…”

清脆的脚步声向这里靠近，临近门前又放缓减弱。来访者犹豫一会儿，扣扣门没有回应，终于推门而入——顺便点亮了手里的灯。

她不由得皱眉。

明明还是白天，屋里却黑暗还似黑夜，空气是久不进阳光的阴湿和满溢的尘土气息。米露忧心忡忡地看着灰尘将灯光的轨迹显现出来，目光移向房屋深处那个毫无生气的人影。灯光照映出这个人消瘦的脸颊和深陷的眼窝，见少女提着光源走进，他颤颤巍巍从床上支起身体。

“米露……”老人脸上皱纹舒展起来，苍老的眼睛热切看着面前的少女，“都说了多少遍了，不要再来看我啦。你应该多和那群孩子一起玩，总来看我这个老骨头有什么意思呢？”

“米宇爷爷……”

米露摇头，固执地走近床前，将身上的结界袋放在旁边：“您好久都不出去了，还一直待在这么黑暗的地方，我担心……”

少女回头在屋内扫视一圈，看着紧闭的窗户不动了。

“光之族人如果一直待在黑暗环境不见光，对身体有伤害的。”

“哈哈哈哈，没关系……我早就不在乎了。”

被称为米宇的老人在床上靠了靠，笑呵呵地拉着少女坐在床沿。老人的面庞一片灰败，声调依旧慈和。他们已经这样聊天很多次了，一个族内放弃生活的老人无人问津，也只有米露会时不时找上来看望，转眼间两人已好似祖孙。米宇时常会想，如果米露真的是他孙女就好了。

可老人没有孙女，很早之前就失去了自己唯一的儿子。那时族内有很多人一去不回，留下的人只能继续自己的生活。可还是有一些人永远留在了曾经，不肯在自己的生活里放逐曾经。

也许这是米露经常来照顾他的原因。米露的哥哥也在那群消失的人里。在悲剧的消息传来的一刻，一个从小被哥哥放在心头的妹妹几乎是立刻变成了姐姐。

磕磕绊绊，年复一年，如今依然执着于怀念故人的等待者已经所剩无几。当年失去亲人的人中，米露是年纪最小的，从一开始，她就注定要一个人等到最后。

老人的心头泛起酸涩，久久地抚摸少女的头发，状似轻松地提起一个又一个话题。

“……那小子当初硬是坚持着要参加卫队啊，我怎么阻止他都不同意，年轻的小伙子就是倔。”老人眼中亮着回忆的光，“你猜他怎么顶我的？'我看最近族内卫队很有可能要出谷，所以我一定要去！'真是倔的像头小牛！光之族的族规就是世代居守此地，他倒是一门心思嚷嚷着要出谷，我看多半是被月之族带坏了……”

米露掩唇和老人一起笑了起来，然后也进入回忆。

“当年的事情我记不太清了，好像是先王突然要召集卫队，事情似乎很紧急？我当年只记得，哥哥把我安置好，然后就出门集合了。”米露低垂眼睛，“我趴在窗户上等，他一直没有回来，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盯着视线尽头的小路，最后终于疲惫饥饿，从窗户上掉下来了……”

少女神色茫然，仿佛在盯着空中的什么东西。

“等我醒来，我已经在隔壁的阿姨家里了。她告诉我光之石失窃，是卫队将它追了回来，我的哥哥是个英雄。当年卫队有一大半都成了英雄。”

老人沉默着，将叹息压回腹中，拉过米露柔嫩的手安抚地抚摸。

“光之石……毕竟是圣物。光之族千万年来久居光之谷，就是为了守护它，为它付出什么牺牲都值得……不过月之族当年有点过分，先王是曾向月之族求助的。”

老人落寞摇头。

“可他们没有来，明明他们对外界…比我们更熟悉。要是当年他们派人相助，卫队不至于死伤如此惨重，以至于如今都不成规模…光之族本来人口就不多。”

“说到月之族……”米露突然想起了什么，“您最近听说过了吗，月之族的主母这几天去世了！据说是遭到了刺杀，他们把消息压的很严……”

少女猛地住口，看到面前的老人低垂着头颅在笑，莫名地觉出一丝仇恨得报的癫狂。

“报应，真是报应！”老人单手掩面，另一只手依然与少女相握，“当年不帮不说，月之族这些年越来越离经叛道，尤其是那个奇崛，把光晶石大量贩运出去，还娶了一个暗影系做月族主母，置月族王室于不顾，这就是报应！”

米露听到这里略有犹豫：“月族族长个人私事，我们光之族也管不到吧？那个暗影系的女子，虽是从族外嫁进来，人却不坏……”

“露儿，”老人握着少女的手，冲她摇头，“月族王室这几代都是单传，就算是外界的女子，倘若是光系也无从说道，偏偏是个暗影系的……最不应该找的就是暗影系。当年可不只是光之族内议论纷纷，月之族内部也是怨声载道，有个叫奇骁的大臣差点给他来个文死谏。若非他是独子，当年就丢掉族长位子了。”

“族长之位，我才不稀罕呢！是你们硬要我当的！”

米宇眼前闪过当年那一幕，年轻的奇崛牵着那位有着瑰丽紫色眼睛的女子，骄傲而坚定地站在指指点点的族人面前。老人暗自摇头。

“这……还是不太好吧。”米露依然不赞同，看着老人眼底的泪光便噤声。

“露儿，暗影系的母亲极难诞生光系的子嗣，那个奇牙的诞生简直是奇迹……王室，不是这么好断的啊……”

……

……

米瑞斯第一次见到奇牙的母亲，那位在传闻和非议中超然物外的主母，其实是在很早之前。换句话说，翡色蝴蝶之后。

那天奇牙与他见面后，颇有些担忧地看了看他身上包扎好的旧伤，叽叽咕咕地抱怨光之族内部也没有什么好医师，然后就把他拉到了月之族主殿——也是王室一家的住处。

月族主殿比光明圣殿大的多，奇牙拉着自己新结交的兄弟在偌大的厅堂中穿行，经过一个又一个房间。在深处一个最大的房间前停下之前，米瑞斯先闻到了四溢的药香，淡淡的，幽深而清苦。房间里的人显然听到了外面踢踢踏踏独属于小孩子的脚步声，满怀着笑意和温柔的声音打开门。

于是像是幕布开启，米瑞斯看到了那个有着瑰丽紫色眼睛、风姿绰约的女子。她脑后戴着大大的月牙装饰，一双能映出满天繁星的眼睛明媚动人。她就像是月的化身，夜晚、落花、满月、春江莫名的和她极其相配。

女子的视线在米瑞斯身上停留一瞬，微微迟疑，又随即笑着转向奇牙。奇牙挠着头，不好意思又骄傲地告诉妈妈，这是他在外面交到的新朋友。

女子的手挽起米瑞斯腰间的小玉蝶，了然地笑笑。

“你好呀～我呢，就是这个调皮的奇牙的妈妈。”芊芊素手摩挲着玉蝶粗犷的纹路，“你就是小米吧？真高兴啊，我们奇牙在外面到处调皮捣蛋，现在终于有个朋友了。哈哈，牙儿这调皮劲儿，也不知道你受不受的住。”

“妈妈！”奇牙在旁边不满地嘟嘴，“那群家伙成天在背后议论你，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才不想和说我妈妈坏话的人做朋友呢！”

金色的眼睛气愤地眯起：“如果让我当面抓住，别说恶作剧……打一顿都是轻的！”

张牙舞爪的奇牙此时很像一只杀气腾腾的幼年小老虎，可惜一只白晢的手伸过来直导死穴。

“哎呀哈哈哈哈，妈妈停！”奇牙抱臂逃窜，“别挠了……痒！”

罪魁祸首满意地直起腰，视线跟着四处乱窜的奇牙一起跳跃，米瑞斯看着也乐得合不拢嘴，突然感觉身边的人轻轻牵起自己的手。

“不必叫我尊称。”女子的眉眼弯弯，“我名月萌，不是卖萌的萌，萌是新生的萌。”

“来这里了，随便玩玩就好。”女子转身走向窗户附近的药锅，仔细端详药液的成色，“前些天牙儿带回一块稀有的玉石，硬是要试着刻一只蝴蝶出来，结果差点给蝴蝶翅膀刻个豁口，还是我帮忙的……他以前可没对雕刻感兴趣。”

月萌转向旁边飘溢出药草香的布袋子翻找起来：“现在我知道了，是交了新朋友！”

月萌尾音上扬，显然很高兴。奇牙拉着米瑞斯凑过来，指着雪白的绷带给妈妈看：“妈妈你看，瑞斯他……族里的灵药没有适合他的，到现在了伤还没好。你看看！”

月萌回头，神色略带上几分疑惑。她小心翼翼地拆开绷带查看。

“没有能量？”

她皱眉。

米瑞斯没有能量，其实月萌从一开始就知道。光之族没有能量的废物王储在月之族也是耳熟能详的传闻，从奇牙拉进来的赤发孩童没有一丝一毫的能量波动，也足够推测出此人的身份了，只不过她一直没有说。现在看来，没有能量对身体的影响可不只一星半点，完全就只是身体自发的恢复速度，没有修灵者更快的恢复能力，这在危险的创世神界十分致命。单看奇牙之前受的伤比他还重，现在在休息和灵药的调养下连疤痕都没有了，米瑞斯这个普通人的脆弱可见一斑。

更要命的是，修灵者适用的灵药同样不适用于米瑞斯。凡现在大规模通用的灵药，都或多或少包含着促进修为的功效，一个普通人若贸然服用——如果他的身体比较脆弱的话——可能导致爆体。

这就是奇牙带他来找母亲的原因之一。月萌见多识广，对灵植和灵药都有全面而独到的理解，家里收藏着许多各种各样的灵植种子，花盆里生长着美丽又实用的灵植，药锅常年熬煮着溢出药香，泛起大大小小的绿色泡泡。

奇牙在药锅边对着泡泡戳戳点点，月萌端详着米瑞斯的旧伤，伤口处的结痂触目惊心，她叹了口气。

“太多灵药都不能用了，哎……”她在药草袋子里翻找着，拿出几株灵植，“我还是为你专门做一副药吧。”

拨开药锅边的奇牙，月萌另起一个药锅，吩咐儿子按她的要求用木杵捣着。锅里很快就泛起泡沫，又让奇牙去拿药瓶过来。

“这副药药性不强，对你来说正好了，能加快伤口愈合，也能帮忙提高身体素质，你的身体只能温养，受不起太烈的药。”月萌将药汁注入瓶中，“内用外用都可，主要还是……你尽量不要受伤吧。”

（伤太重了恐怕药都挽不回来）

（也就是说别看他能跑能跳，实际上只是个骨架子）

米瑞斯难受地低垂了头，月萌抚摸着他的头发开口欲言，突然想到了什么，牵起他的手，将一个小东西置于他的手中。

“这是……”难过的幼童抬眸，看着手心里那个灰扑扑毫不起眼的东西，“种子？”

“不错。”月萌欣慰点头，“它叫旭日盏金，光属初级灵植，平常生活中随处可见。”

“‘旭日斩金’？听起来好有杀伐之气的名字啊。”

“是啊，名字很锋利，但它实际上是一种温和又坚韧的小花呢。性温，光属，在土里埋上一到两年才会开花，可一但开放，花期很长，近乎永久。”

月萌出神凝望着这颗种子：“别看它很平常普通，可很多种灵药都需要它，药性互相冲突总是靠它来调和，有了它，好几副珍贵的药方才能成立。它很弱小，很容易被忽视，却一直很重要。”

“它也可以作为疗药，直接外用，对伤口恢复很有效。”

“对了，最重要的是，它的开放，能指引光系仙草之王——旭日鉴金葵的位置。”

“所有的旭日盏金，不论它们在世界的哪里，都会朝着旭日鉴金葵的方向盛开。”

米瑞斯握紧了手里的种子。

“带回去种吧，小米，我相信你一定会喜欢它的。”

月萌又一次仔细端详米瑞斯的面庞，露出些思索的神色。不过这些很快被凑过来的奇牙打断。

那天过后，米瑞斯兄妹四人的小房子里多出了一个花盆，也多出了一个总是趴在窗边看着花盆的人。盆里那株小小的金盏花，和光之族兄妹四人，以及远在另一侧山谷的奇牙一起生长，抽枝发芽 。

那花盆，米瑞斯从来不敢随便挪。当金黄色饱满的花苞终于在一个清晨悄然绽放，迎着升起的朝阳，米瑞斯激动地喊来米波三人一起来看。金色的花朵像一个小太阳，米瑞斯在心里深深记下它盛开的方向——

很久以后，米瑞斯意识到，那同时也是神界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