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叉起一块羊排，一边将那块烘烤得外焦里嫩的肉送倒唇边，一边用余光瞥着旁边的蓝天艾，而后在桌布的掩盖下不动声色地踢了一脚希尔的小腿。

希尔任凭休踹了自己一脚又一脚，力度越来越大。他面上毫无波澜，手中高脚酒杯轻轻晃动，桌底下翘起二郎腿去蹭休的脚背。

别踹了别踹了，好痛。

那你说话啊。

我怎么说。

我要是知道怎么说就不需要让你开口了。

以上，是俩人在桌底用腿脚进行的交流。

餐桌上的空气安静得有些稀薄。

蓝天艾拿着一根羊排，也不吃，就举在那里，目光一眨不眨地顶着盘子上的花纹。

平日里餐桌上的气氛和发言构成由蓝天艾占大头，他主要突出一个说，在换气儿的间隙塞两口食物。今天他一反常态，贯彻一句食不言寝不语，诡异到一种惊悚的程度。

休又踹了一下希尔，这次魔王投降表示屈服，轻咳一声，“嗯，今天在学校感觉怎么样？”

“嗯？啊……”蓝天艾恍若大梦初醒，啃了口手上已经快冷掉的羊排，“学校挺好的，就是……呃，我完全听不懂老师在讲什么。”

“这很正常，你本身就不是人类学生，学的也不是那些东西。”休关切地看着蓝天艾。

希尔点头表示赞同，“而且你也不会长久留居人界，人类的知识于你而言并不必要。”

“确实这样，我知道，但是……”蓝天艾苦恼地蹙着眉，又抓起一根羊排，“还是感觉不太舒服……虽然我有些性爱课也不听，但是不听和听不懂是两个概念……”

希尔和休对视一眼。

“那这样，如果你想学习人类知识的话，给你请家教怎么样？”

“啊……其实我不太喜欢家教……”

两人自然清楚蓝天艾苦恼的点在哪里，魔界的阶级意识太强，蓝天艾不喜欢年龄地位比自己高很多的人，尤其是魅魔学校的老师，她们总喜欢拿阅历压人一头。

“人界好像有那个，叫什么来着？”

“大学生家教。”

“对，是那个，”休看着蓝天艾，“大学生家教，他们也都是些学生，但是已经经历过了人界很重要的阶段性考试，所以有可以辅导还未经历这些考试的人的能力——有些优秀的人没准教得比专业的老师还好。”

“也是学生？”蓝天艾被勾起了兴趣。

“对，最多比你大三五岁。”

“哦！那我想学！”蓝天艾整个人看着都被点亮了，餐桌上的空气一下子流通起来。

希尔和休不约而同微笑起来，希尔微微颔首，“好，我们会帮你找个好老师。”

“我明晚就想上课！”

“好，好——快吃饭吧天艾，汤要凉咯。”

希尔的部下挑选居住城市的时候倒也用心，这里是整个国家的经济中心和文化中心，全国顶尖的学府就坐落于此，而购置的这套别墅又在较为安静宜居的郊区。

总之就是说，这里大学生家教的平均水平都还挺高。

希尔和休对蓝天艾宠爱得紧——希尔可能是爱屋及乌，休对待蓝天艾确实是称得上有点溺爱了。

因此，他们买东西干什么向来是只要好的，不看价格。

这是几位数？又是什么人类流动货币？不管，反正魔界黄金之类的贵金属多得是，这些对恶魔来说又没什么用，全换成余额后面缀着的零。

唐烻之从中介那边得到消息的时候着实吃了一惊。

他在这个圈儿里很出名——当年的高考状元，九门科科都能补，补课费一小时五百贵得吓人，和那些名校教师几乎一个档次，但是也有效得吓人，两千块钱，差一点的学生能提上来近三五十分。

所以那个中介给他发消息，问他接不接长期家教的时候，唐烻之的眉毛直接拧成“川”字。

又是哪个土豪大款不计一切代价地要给自家孩子堆学历，听着自己的名气就开始冲动消费。

唐烻之本想直接拒绝的，但他也好奇这个“长期”有多长——毕竟他接过最多的是两小时一次课，总共上了二十次。不是家长不给钱，是他实在不想教了，感觉没什么好教的了，题型都归纳完了，之后就是当堂做题讲题挺没意思的，随便哪个老师都能干。

【大概多长时间。】

中介回复得很快。

【对方说先一个学期】

唐烻之一挑眉毛。一个学期，太长了，没什么必要。

【没必要。】

【他说看您的意思，但还是想先让您教一下试试，而且对方希望您从小学的内容开始讲起，我回绝过了，但是他说可以根据您的情况加钱】

在这段消息之后，一个人傻钱多、挥金如土、溺爱孩子、什么都不懂的大暴发户形象，在唐烻之心里建立了起来。

从小学内容开始，这是在开什么玩笑，当高考是扮家家酒？

【不接。】

【实在不太好回绝，要不先教一个小时试试吧】

唐烻之叹了口气，丢下另一只手里的笔。

烦，真的烦。

【什么时候。】

【对方说照顾您的时间，能行的话今晚就可以】

【地址。】

【在御景公馆，有点太远了，他们建议约好地点来接您】

【下午六点半学校对面的咖啡馆吧。】

【收到】

唐烻之喝了口水，强压下心里的那种烦躁，论文已经写得差不多了，本来今天能结尾。

房间只有分针走过的声音，他点开音乐播放器，一段钢琴纯音乐流泻而出，填进房子原本安静的角落。

是的，唐烻之用兼职家教的钱在外面租了套房子，一室一厅，自己住。宿舍条件确实不错，然而还是一个人的空间更为自在。

唐烻之提早十分钟来到了咖啡厅，却没想到已经有人在等着他了。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路虎，司机拉开车门，唐烻之坐进去，呼吸间能闻到新车让人不太舒服的味道，车里大概还放了什么香氛，意图掩盖这种气味。

车程大约二十分钟，只能说幸亏没碰上下班高峰期，不然高低还得堵个十几二十分钟。

御景公馆是有名的富人小区，几乎都是独栋别墅，绿化和私密性都做得极好。唐烻之也曾来过这里给学生补课，他撑着脸，看着窗外的景象，暖色灯光一片片掠过脸颊，唐烻之无聊得有点想打哈欠，却还是忍住了。

车子停在一户别墅前，司机告知唐烻之已经到达，本来要给唐烻之去开车门，却被阻止了。

唐烻之打开车门的一瞬，一个人影便毫不客气地闯入眼帘。

他站在路灯底下，脚尖有节奏地一踮一踮，那头顺发和发梢上的灯光便随着他的动作一跳一跳。仿佛是察觉自己等待的人到了，他的身子微微前倾，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车门，又专注又期待。

唐烻之关车门的手顿了一下。

“你好！你是我的老师吗？”蓝天艾往前走了两步，凑到唐烻之跟前，同他保持一个相对合适的社交距离。

唐烻之比蓝天艾高出来半个头，他淡淡“嗯”了一下，“你好。”

“老师好！”蓝天艾眯起眼睛咧嘴一笑，灯光就从睫毛抖落到他的眼瞳中，眸光流转在清透的眸子里，漂亮得不像话。

这大概就是需要补课的那个孩子了。

唐烻之没想到他直接出来迎接自己，一般都是他直接走进别人家家门，然后去提前准备好的房间里讲课，连过多的寒暄也少有，相当公式化。

“老师这边走！”蓝天艾带着唐烻之走进大门，“先生……我的家长们，他们今晚上有点事会回来得很晚，但问题不大——老师你要吃什么水果零食吗？喝茶还是咖啡？”

今晚有休想看的音乐剧，希尔进行一个陪同，另一方面，也是为了不打扰老师授课和蓝天艾学习，休总会忍不住想去看一眼。

“都不用了，我们直接进入正题，”唐烻之一口回绝，避免不必要的浪费时间，毕竟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你想补什么？”

“噢、好，那老师我们直接去三楼我的书房。”蓝天艾一只脚踏上楼梯了，又闪身去厨房拎出来一大杯茶水、两个杯子和一盘蔓越莓曲奇饼干。必要的招待还是得有的，可不能失了礼数。

Chapter.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