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天艾的书房里足足有两大个书架，但只填了半个，唐烻之余光一扫，发现大多是些漫画还有小说。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很大的原木桌子和两把椅子，桌子上摊开着几本书和空白的笔记本，落地灯和台灯光线调节得刚好，眼睛用久了不会觉得特别疲惫的程度。

蓝天艾把茶水和曲奇摆到桌子上，再请唐烻之坐下，而后才就坐，开始斟酌怎么瞎编乱造一个看起来合理的故事。

“嗯……老师我的情况很特殊，我之前不在这边生活，所以接触的知识也不一样，就是……”蓝天艾犹豫着，眼神从手里的笔头游移到茶杯的杯口，又随手翻过两页桌子上的书，好像有那个多动症的小孩儿，“想从小学的知识开始补可以吗？”

唐烻之没动桌子上的茶和点心，他目光扫过桌角一摞小学和初中的教科书，从语文到思想品德，从美术到化学，一应俱全。

真的很想撂挑子走人。

他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淡淡开口，“来吧，小学一年级开始？先讲英语。”

蓝天艾愣了一下子，随即反应过来这算是答应了，遂喜笑颜开地抽出课本：“好！”

“课本不用了，给我两张纸，还有笔。”

另唐烻之意外的是，蓝天艾学得很快。

其实他本身就对面前这个人的话持怀疑态度，唐烻之寻思，在高考前也确实是会有那种从小学到高中知识都请老师帮忙捋一遍来查漏补缺的，完全不必要用这种方法。这个学生表述得就好像他连学都没学过一样，不该吧，就算前十六年都待在国外，那高低得知道个ABCD，会算个加减乘除吧？

所以唐烻之提笔开始写语法，却被旁边的学生打断了。他抬眼看着唐烻之，半是尴尬半是诚恳地问这个字母代表什么意思，是什么公式么。

唐烻之诡异地沉默了。

真的假的，不该吧。

玩他呢？

实话实话唐烻之在那么一瞬间有些不知所措，他弹了两下笔尖，目光对上蓝天艾的眼睛——一双极其干净的蓝眼睛，蓝得极纯，眼神透彻得仿佛能一眼望进灵魂。

没在撒谎，他真不明白。

唐烻之实打实叹了口气，心说这世界一大还真是什么人都有，但他也没兴趣打听别人的过去窥探他人隐私，只是又抽了张干净的纸，从英文大小写字母开始。

“注意听。”唐烻之语气淡然。

“好！”蓝天艾答应得倒是又响亮又快，嘴一咧露出两颗虎牙。

唐烻之本来都做好了和这个学生，真正不加修饰的零基础死磕两小时的准备，却不成想蓝天艾学得还挺快。

学得快，记得牢靠，一点就通，甚至能举一反三。

不过十分钟，从字母A讲到一般过去时，甚至每个题都能在十五秒内出答案，并且正确率高达百分之百。

唐烻之一挑眉毛，瞥了一眼一边哼唧着不成曲的小调一边唰唰勾选单选题正确答案的蓝天艾，他料到这孩子可能有点秘密，不曾想事情似乎远远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天使执行任务最忌讳忽略细节。

唐烻之垂着眼，纤长浓密的眼睫投下一片阴影，那双漆黑的眸子晦暗不明。

他开口叫过蓝天艾，抽了张新的纸，嘴里给他讲着现在完成时，心下却忍不住思索怀疑。

三言两语讲完，他又找了一份动词时态变化让蓝天艾记。

蓝天艾接触新的知识领域，兴致勃勃，装都不装——好吧，他第一次来人界，甚至没有装一下的意识，只是沉浸在新鲜玩意儿带来的愉悦感中。

几分钟后蓝天艾表示自己已经记住了那长长列表上的所有内容，唐烻之就递给他一份习题，随后便不再多言，只是凝视着蓝天艾的侧脸，和那因为兴奋和投入而翘起的眼角。

这绝对不是人类的智力水平。

唐烻之捻了捻指尖。

天使吗？不，他记得所有在位的和不在位的天使，共三千余名，眼前这个人气息和所知任何一名天使都对不上。

排除天使的话，那就只能是……恶魔。

唐烻之眼中的黑色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银色，金属质感如同霜一般凝在他的眼底，如利刃般锁定眼前的少年，一抹危险的寒光忽明忽暗。

要斩除么？

不。

食指指节揉了几下额角，唐烻之闭了闭眼，片刻后，那抹银色被强压下去，黑色眼睛看上去并与他人无异。

以他的实力却不能直接感受到这个人身上的恶魔气息，只能说明这个恶魔相当虚弱——或许是垂死状态？又或者是恶魔幼崽？

但不论怎么说，这个恶魔没有足够的力量对人界造成任何威胁。

那就没必要斩除了，况且他还有家长和其它社会关系，动了手的后续处理会比较麻烦，一旦处理不好还需要天界介入，更重要的是——唐烻之，天界位阶最高的圣天使，目前在人界休假中。

何苦给自己增加工作量，大不了稍微看管留意一下得了。

“老师我写好了！”

蓝天艾的声音打断了唐烻之的思绪，他拿起习题册大概其一扫，全部正确。

于是唐烻之把习题往边上一放，又抽出两张白纸，摁开笔：“好，现在讲一下过去完成时……”

抛开那些种族优势带来的虚假繁荣，看着自己的学生学得那么快那么好，当老师的总有种成就感。

唐烻之也不例外，就算他知道这里面有多少水分——他是天使，他的学生是恶魔，俩人学习天赋高于人类，然而他还是有种微妙的愉快感。

怎么说呢，就好像你一直在剥瓜子，一边剥一边吃，突然获得了一袋已经剥好的瓜子，可以毫无顾忌一把抓起塞进嘴里。

很微妙，很爽。

一节课两个小时下来，蓝天艾的学习成果堪称恐怖。他的英语从二十六个字母都认不全，到学会了被动语态和定语从句，语文记完了小学和初中所有必背篇目，数学从最简单的加减乘除学到乘方开方，科学和思想品德直接被唐烻之放一边，换成物化生政史地。

彼时希尔和休已经回来了，在客厅悠闲喝茶看电视，享受晚年恶魔养老人生，听见楼梯上有脚步声传来，双双转头。

蓝天艾和唐烻之从楼上走下来，二人皆是春光满面，蓝天艾眉眼都舒展开，激动得连说带比划对唐烻之表达什么。唐烻之那张总是古井无波的面孔，此刻竟透出几缕称得上温和的神情，他专注地听着蓝天艾说话，时而微微点头。

这个其乐融融的画面在下一秒被按下了暂停键。

就在希尔、休和唐烻之对视的那一刻。

休和希尔毕竟不同于蓝天艾——蓝天艾种族是魅魔，而魅魔种的力量全部源于摄取他人精气，一旦长期不摄入，便会进入虚弱状态，且魅魔的成熟标志是其第一次进食完毕。蓝天艾则是根本没吃过他该吃的东西，一直灌营养剂，自然没有恶魔气息，自然也可以称得上是尚未成熟的魅魔幼崽。

希尔呢？希尔是魔王，魔界最顶尖最强大的存在。休则是堕天使转化成的恶魔，四舍五入，不，用不着四舍五入，他和唐烻之就是曾经的同事。

再怎么掩盖自己的气息，过于强大的人还是会难以控制地外溢，休和希尔是这样，唐烻之自然也是。

一时间，空气凝固，好似有千斤沉重。

Chapter.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