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二十九下午,江洛枳跟着孟宴臣到老宅包饺子。付闻樱已经和好了面团,三鲜馅调了一盆搁在料理台上,葱姜的香气热腾腾地溢了满厨房。

"洛枳,你擀皮还是包?"
付闻樱系着围裙递过来一块擀面杖。
"擀皮吧,包得丑怕把您饺子露了馅。"

付闻樱笑了一声,把擀面杖交给她,自己坐在案板前开始包。孟宴臣挽着袖子站到江洛枳旁边,伸手从面团上揪了一小块下来,放在掌心揉圆了递给她。

"你擀,我按剂子。"
江洛枳接过那个被他掌心揉得微温的小面团,用擀面杖轻轻推开。付闻樱包的饺子整齐得像阅兵队列,一排排摆满了盖帘。江洛枳擀了一阵子,手底下渐渐顺畅了,圆圆的饺子皮从擀面杖下滚出来,边缘薄中间厚,大小刚好合付闻樱的手。

"擀得不错。"
付闻樱接过去一张看了看,点头,

"第一次包饺子?"
"第一次擀皮。以前在家都是买现成的。"


"那以后多练练。"付闻樱把那张皮裹了馅,手指一捏一合,胖乎乎的饺子端端正正立在了盖帘上,

"宴臣小时候最爱吃三鲜馅的,每次过年能一个人吃二十多个。"
孟宴臣在案板旁边按剂子,头也没抬,但耳朵尖红了一瞬。

"妈,陈年旧事就别说了。"

"洛枳听听怎么了。"
付闻樱又捏好一个饺子,搁在盖帘上,侧头看了一眼站在料理台前擀皮的两人,嘴角抿着一点笑意没有再说话。
饺子下锅的时候,付闻樱转身从冰箱里又端出一碟凉拌藕片和一小盘酱牛肉,把餐桌擦干净摆好碗筷。餐桌正中那两架模型亮着射灯,蚊式和C-47并排立在暖光里,旁边新添了一枝冬天剪的腊梅,嫩黄的花苞缀在褐色的枝干上,香气清淡地散开。
江洛枳端饺子盘出来的时候看到这一幕,脚步停了一下。付闻樱正把腊梅枝往细口瓶里调整角度,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没有那种"布置"的刻意感,倒像是顺手做的——就像是那两架飞机和旁边这枝花,都只不过是这个家里自然而然该有的东西。
"阿姨。"

江洛枳把饺子盘放到桌上。
付闻樱直起身,回头看她。

"怎么了?"
"没什么。"

江洛枳笑了一下,走到餐桌前拉开椅子,
"就想叫您一声。"

三人围桌坐下吃饺子。付闻樱煮了三种馅,三鲜、白菜猪肉和韭菜鸡蛋,江洛枳每种都尝了尝,被韭菜馅烫了舌头,孟宴臣递凉茶的时候嘴角压着笑。付闻樱假装没看见,低头给自己舀了一勺汤,但江洛枳余光瞥见她用筷子把孟宴臣手边那碟醋往他面前又推近了些。
饭后帮付闻樱收完碗筷,孟宴臣拉着江洛枳到客厅阳台看烟花。老宅所在的小区不在禁放区,远处已经有零星的烟花升上去,在深蓝色的夜空中炸开,红的绿的金的,碎成一片流光又慢慢暗下去。
江洛枳靠在阳台栏杆上,孟宴臣站在她旁边。冬夜的风裹着烟火的气味吹过来,硫磺和纸灰混在一起,有种节日前特有的、热闹又安心的味道。

"下周五把卡特琳娜的机舱内饰做完,就可以合机身了。"
孟宴臣说。
"你过年还想着模型。"


"过年想你也想着模型。"
他说这话时看着远处的烟花,语气平淡,像在陈述天气,但江洛枳听见自己心跳漏了一拍。
她侧过脸看他。烟花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把他的眉骨、鼻梁和下颌线交替着照亮又隐去。他感觉到了她的注视,偏过头来和她对视。两个人谁都没说话,烟花在头顶一朵接一朵地绽开,爆裂的声响远远近近的。
他伸出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扣进掌心里。她的手指凉,他的也凉,但合在一起之后慢慢地开始升温。

"江洛枳。"
他开口。
"嗯。"


"你过年不回去,以后每年的年都在我家过吧。"
"这是邀请还是通知?"


"都有。"
他低头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在烟花炸开的那一瞬间被照亮,

"邀请加通知。你只能选同意。"
江洛枳笑起来,笑到一半打了个喷嚏。孟宴臣立刻伸手把阳台门拉开,推着她往里走。

"感冒了,进去。"
"没感冒,就是烟花呛的。"


"进去。"
他把人塞进客厅,顺手把阳台门关上。客厅里付闻樱正在看春晚,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把沙发上叠着的一条毛毯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个空位。
江洛枳裹着毛毯窝在沙发一角,孟宴臣在她旁边坐下,手臂自然地搭在她身后的沙发靠背上。电视里正在播小品,付闻樱偶尔笑一声,江洛枳也跟着笑,虽然有一半笑点她没跟上。暖气烘得人昏昏沉沉的,她就那样缩在毛毯里靠着孟宴臣的手臂,不知不觉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小品已经放完了,付闻樱不在客厅,电视音量调到了极小。她发现自己正靠在孟宴臣肩膀上,他把毛毯又给她往上裹了一层,盖到了下巴。见她睁眼,他低头看了她一下。

"醒了?我妈去睡了,说让你俩走的时候把灯关了就行。"
江洛枳坐起来揉了揉脸,毛毯从肩上滑下去。窗外远处还有零星的烟花声,但已经稀了。她看了看手机,快十一点了。
"走吧,明天还得来呢。"


"明天吃剩饺子。"
孟宴臣站起来伸手拉她,

"我妈说给你留着。"
两人穿好外套走到玄关,江洛枳换鞋的时候忽然在鞋柜上看到了样东西——一个巴掌大的相框,里面夹着一张旧照片。照片上是小时候的孟宴臣,大概六七岁的样子,蹲在院子里一架纸飞机前面仰头笑,笑得门牙都露出来了。阳光很好,把他的头发晒成浅褐色。
江洛枳拿起相框看了看。付闻樱不知什么时候把它放在这儿的,鞋柜原本空荡荡的,现在多了这么一个东西——像在显眼处摆一件"提醒自己记住"的事。
孟宴臣也看到了。他站在她身后看了那张照片两秒,然后伸手把相框放回原处,指尖在相框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走吧。"
他说,声音平平的,但尾音带着某种暖意。
两人走出老宅铁门时,江洛枳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灯还亮着一盏,窗帘没拉,隐约能看见付闻樱的影子在窗户后面动了一下——大概是在拉帘子。那盏灯很快灭了,整栋老宅沉入冬夜的暗色里,安静地站在路灯和月亮下面。
孟宴臣牵着她走在林荫道上,两人踩着月光和路灯交错的影子往前走。路边的香樟树上还挂着昨晚没化完的残雪,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白色。
"你妈把你小时候的照片摆在鞋柜上了。"

江洛枳说。

"嗯,看见了。"
"她变了挺多的。"

孟宴臣沉默了一会儿,脚步没停。

"她以前把那些照片都收起来的。说我小时候太皮,不像大家闺秀养出来的孩子,怕被人看见。"
江洛枳握紧了他的手。
"那她现在不藏了。"


"不藏了。"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低,但像把什么沉沉的石头从胸口搬开了,每说一个字都松一分。他停下来,偏头看着江洛枳,月光把他的睫毛镀了一层薄薄的白。

"江洛枳。"
"嗯。"


"明年春节,你还来包饺子。"
"那是自然。我已经会擀皮了,明年包得更好。"

他看着她,月光下面他的眼睛亮亮的,那种亮不是被什么光照出来的,是从里往外透的。他握着她的手,低下头,在她冻得微红的指尖上轻轻亲了一下。嘴唇干燥而温暖,触上来的一瞬间像一朵小小的火焰蹭过皮肤。
江洛枳缩了一下手,但很快又伸回去,把指尖贴在他掌心里。
"走了,回家了。"


"嗯。回家。"
两人沿着林荫道往回走,月光把脚下的路照得清清楚楚。冬天还没过去,春天还很远,但江洛枳走在孟宴臣身边的时候,觉得有什么东西已经提前化冻了——在这条路上,在这个人身上,在她自己的心里。她抬头看了看夜空,星子稀疏地挂着,几缕薄云被风吹着往远处飘。
明年春节还有十二个月。十二个月里有卡特琳娜要做完、有芦苇要四季各看一遍、有跨河桥的灯带要正式亮起来的时候再去看。而她哪儿也不去,就停在这个人身边,把他慢慢变软的那条心路一步一步走完。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付闻樱发来的一条微信,一张图片——那架蚊式模型的展示盒旁边,不知什么时候被放了一颗糖,过年常吃的那种红色包装的大白兔奶糖,搁在C-47的机头上,像个拙拙的、讨好的祝福。
下面附了一行字:"洛枳,糖是给你的。明年还来。阿姨留。"
江洛枳把手机举到孟宴臣面前。他看了一眼,笑了一声,然后低下头,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闷闷地说:

"我妈现在发消息比我还勤。"
江洛枳把手机收回去,肩膀顶了一下他的下巴。
"那是你妈认准我了。"

她往前走,孟宴臣跟上来,手臂自然而然地重新扣住她的手。月光在两人身后把影子拉成一条长长的、交叠的线,一直延伸向路灯照不到的远方,但前方的路被月光和头顶的星子一起照着,亮堂堂的。
明年,后年,再后年。她可以留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