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宴臣展示盒里的蚊式模型配了暖白色的微型射灯,打开时整架飞机浮在光晕里,银灰色的机身光泽柔润,旧化涂装在灯光下显出深浅层叠的纹理。江洛枳凑近了看,发现机翼内侧那行“翅膀还你”旁边,多了一行极细的新字,墨色很新:
“不会再收走了。”
她直起身,转头看站在一旁的孟宴臣。他穿了件浅蓝色毛衣,袖子推到手肘,神色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松弛。他走过来,把展示盒的玻璃盖重新合上,动作很轻,像在收拢什么珍贵的东西。
“做得真好看。”

江洛枳说。

“下架,”
他垂眼看了看那架飞机,

“我想做一架运输机。C-47那种,涂成墨绿色。比这个大一些。”
“然后呢?”


“然后放在你工作室里。”
他说,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给你当镇馆之宝。”
江洛枳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安静地站在那里说这些话的样子,和几个月前晚宴上那个连微笑都像量角器量过的男人,已经不像是同一个人了。他眼底的冰融了大半,露出底下湿润的、带着温度的东西来。
她正要开口,孟宴臣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接起来:

“沁沁?”
江洛枳听见那个名字时,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轻轻落了一下。她不动声色地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街道上。孟宴臣的声音不大,但她能听出电话那头的女声带着明显的情绪起伏,像在哭,又像在说很重要的话。

“……你别急,慢慢说。在哪?好,你等着,别乱跑。我过来。”
他挂了电话,走到江洛枳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住。空气里滞了一拍,像有什么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才找到合适的出口。

“许沁,”
他说,

“我妹妹。她出了点事,我得过去一趟。”
江洛枳回过身来。他的表情有些复杂,那不是慌乱,而是一种混合着旧习惯和某种隐隐的愧意的神色,像被突然拽回了一条他以为自己已经走出来的老路。
“你去吧。”

她说,
“路上注意安全。”

孟宴臣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层东西,江洛枳一时读不全。他拿了外套,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展示盒旁边拿了一样东西放进她手里。是那架蚊式模型——他把它从盒子里取出来了。

“你帮我拿着。”
他说,声音有点哑,

“等我回来。”
门关上后,江洛枳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手里握着那架还带着余温的模型。她低头看着机翼内侧的字,忽然明白了那行“翅膀还你”和“不会再收走了”之外的第三层意思——他愿意把翅膀从精心打造的展示盒里取出来交到她手上,这意味着他信任她不会锁起来、不会收走、不会替他决定怎么飞。
但信任是一回事。另一个人留下的旧影是另一回事。
江洛枳把模型小心地收进包里,离开了孟宴臣的公寓。回到工作室后她没有开灯,坐在窗边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许沁。她知道这个名字,系统在进入这个位面时给过基础信息——孟宴臣名义上的妹妹,实际上是他母亲收养的故人之女。原著里他们之间有很长一段无法宣之于口的暗流,那种从小在同一屋檐下长大、彼此成为对方唯一情感出口的羁绊,比任何肤浅的“喜欢”都要深,也比任何一种“放下”都要难。
她不嫉妒。她只是忽然清楚地意识到,孟宴臣心里有一个角落,那个角落的光线是许沁照进去的。她可以成为他新的光,但她无法抹去那扇窗曾经打开过的事实。
她需要知道那座窗现在关到什么程度了。
消息是第二天中午收到的。孟宴臣发了很长一段文字,这不是他的风格,从前最多一两句,如今却像在努力解释什么:

“许沁出了车祸,人没事,但情绪不太好。她最近跟她男朋友闹分手,她男朋友叫宋焰,消防队的。他们之间很复杂,我一时半会说不清。总之这两天我要在医院陪她,周五才能回。模型你先收着,周五我来拿。”
江洛枳看完,回了一个“好”字,又加了一句:
“我不急。”

对面隔了很久才回:

“江洛枳。”
“嗯?”


“你不问我什么吗?”
江洛枳看着那行字,想了想,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过去的是:
“我等你准备好了自己说。”

那之后三天,孟宴臣的消息稀了一些,但每一天都有。要么是深夜一张医院走廊的照片,灯光惨白,配一个“今天还行”;要么是早晨一句“昨晚陪她聊到三点,刚睡了一觉”,然后隔两小时补一条“别担心我,回去给你看个东西”。
第四天晚上,江洛枳收到一条语音。她点开,孟宴臣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背景里有隐约的走廊脚步声和医院广播的模糊回响。

“她跟我说,她决定跟宋焰走了。”
他的声音有点沙,像熬了很久的夜,

“她说她终于想明白了,她这辈子只有跟那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才觉得自己是活的。她让我也……让我也去找一个让我觉得自己是活的人。”
语音停了。江洛枳把手机贴在耳边,听见那边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笑,像从胸口的什么地方溢出来的。

“江洛枳,”
第二条语音接上了,声音比刚才稳了些,尾音却带着一点点颤,

“等我把她送走,我回来找你。我有话跟你说。”
江洛枳坐在暗下来的工作室里,把两条语音反复听了好几遍。铁皮屋顶上有夜鸟踩过,发出细碎的爪尖抓挠声。她把蚊式模型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面上,机翼上那行小字在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光里隐隐反着亮。
她说:
“好。我等你。”

她关了灯,那架银灰色的小飞机独自立在黑暗里,像一盏没有通电的灯。但江洛枳知道,等那个说要回来的人真的回来了,他会亲手把灯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