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江洛枳到孟宴臣公寓的时候,他已经在餐桌上铺好了全套工具。切割垫、笔刀、镊子、锉刀、胶水、颜料——一件件码得整齐,像手术台前的器械准备。那盒蚊式模型的板件已经拆出来了,流道上的零件按编号分列在透明小碟里,每一个都剪得干干净净,水口打磨得平整光滑。
“你几点起来的?”

江洛枳把带来的茶和点心放在餐桌一角,探头看那些零件。

“七点。”
孟宴臣递给她一把小锉刀,

“你负责把发动机舱盖的合模线磨平。力气不用太大,轻一点推。”
江洛枳接过锉刀在他对面坐下,公寓里很安静,只有笔刀划过塑料件时细微的沙沙声和偶尔的杯盘轻响。阳光从落地窗斜进来,把餐桌上的零件投下浅浅的阴影。孟宴臣低头组装机翼龙骨,动作精准又克制,像在完成某种精细的外科手术。
“你平时周末都干什么?”

江洛枳一边磨合模线一边问。

“加班。”
他说,手里的镊子夹着一枚极小的起落架零件,

“或者回老宅吃饭。偶尔去健身房。”
“听起来像中年人的日程。”

孟宴臣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动:

“那你周末干什么?”
“看展、扫街、睡觉。”

江洛枳把磨好的发动机舱盖推到他面前,
“偶尔帮人修书、布展、泡茶。”

他没有接话,低头检查她磨过的零件,指尖抹了一下边缘,然后点了点头。

“磨得不错。第一次做?”
“嗯。你没看我把手都弄红了。”

孟宴臣的目光落在她虎口上那道浅浅的压痕,放下镊子起身去了厨房。回来时手里多了条湿毛巾,叠得整整齐齐递给她。

“敷一下,锉刀握太紧容易起泡。”
江洛枳接过来覆在手上,温热透过毛巾渗进来。她看着他重新坐回对面去组装那枚起落架,低垂的眉眼认真得像在研究什么了不起的工程图纸。阳光落在他后颈上,他今天穿了件浅色的棉麻衫,整个人看起来暖融融的,像被晒透了的被子。
做到一半,他的手机响了。这次他没有静音,只是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接起来,语气比江洛枳预想的平静:

“妈。嗯,今天不回了……有事……不是公司的事……对,我自己的事。”
他停顿了几秒。电话那头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隐约能听见一些起伏的语调,像付闻樱在追问什么。孟宴臣握着电话的手搁在桌面上,指尖没有掐指节,只是轻轻扣着桌沿,一下,一下。

“妈,”
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更稳了一些,

“我不是在回避你。我只是想这个周末做点自己喜欢的事。下周我再回去。”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然后不知道说了什么,孟宴臣垂着眼应了一声“好”,挂了。
江洛枳低头假装专心对付手里另一个零件,余光却一直留意着他。他把手机放在桌面,没有翻扣,屏幕朝上安安静静的。然后重新拿起镊子,把起落架继续装完。

“我妈问是谁。”
这也太好嗑了吧
他忽然说,语气很平,像在转述一个不相干的细节,

“我说是朋友。”
江洛枳抬起头。
“那她信吗?”


“不知道。”
他拧了一滴胶水点在接口处,把两片零件轻轻合拢,指尖压了几秒,

“但我没撒谎。”
“朋友”这个词从孟宴臣嘴里说出来,分量大概比旁人重一些。江洛枳没有追问,只是把手里的零件递过去:
“下一个装什么?”

孟宴臣看了眼她手里的部件:

“左翼襟翼。你帮我扶着,我来粘。”
她于是倾身过去,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那片薄薄的塑料件。孟宴臣凑过来点胶水的时候,两人的距离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他身上还是那股雪松味,混着胶水的化学气息,意外地好闻。他的睫毛很长,俯身时几乎扫到她的指节,温温热热的气息拂在她手背上。

“好了。”
他退回去,语气如常,但垂下目光时耳廓边缘泛起的那点红没能逃过江洛枳的眼睛。
一个上午就在各种零件拼接中过去了。快到十二点的时候,机身大体成型,只差翼尖上的两片小襟翼和最后的旧化涂装。孟宴臣把机身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然后递给江洛枳。

“试一下。”
“试什么?”


“握在手里。”
他说,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

“这架飞机是给你做的。”
江洛枳怔了一下,伸手接过来。塑料机身还带着胶水未干的微温,比想象中轻得多,机腹贴合掌心的弧度刚刚好。她握在手里翻了一下,看到机翼内侧有一行极小的字,用最细的钢笔尖写的,墨色很新:
"给江。翅膀还你。"
她看了好一会儿,把那架蚊式模型轻轻放回桌面上,抬头看着孟宴臣。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躲闪,也没有绷着惯常的那种平整表情。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生涩的弧度,像练习了很多遍终于说出来,却又不太确定该拿什么样的表情收场。
“孟宴臣。”

她说。

“嗯?”
“你帮我留一下旧化涂装那一步。”

她站起来,绕过餐桌走到他身边,
“等你做好了,我要看着你亲手涂完最后一道漆。”

他仰头看着她,从这个角度,江洛枳能看见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然后他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哑:

“好。”
窗外的阳光从正午移过了窗沿,在地面上铺了一地碎金。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餐桌边缘,挨得很近很近。那架银灰色的蚊式模型安静地立在桌中央,机翼内侧那一行小字被她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她想,他说“翅膀还你”,可他大概不知道,她从他手里接过来的远远不止一对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