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傍晚六点,孟宴臣准时出现在旧厂房门口。这回他换了一件军绿色的夹克,里面是件白T,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任何一个时候都更像二十几岁该有的样子。江洛枳锁好门,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圈,点头道:
"今天这身不错。"

孟宴臣侧过脸,嘴角微动:

"平时那些不好?"
"平时那些也好,就是像去谈并购。"

江洛枳走在他旁边,步伐轻快,
"今天像去干正事。"

他低低笑了一声,没反驳。
模型店在老城区一条窄巷深处,门脸小得几乎要错过,一块褪色的木头招牌悬在檐下,风吹日晒得字迹都模糊了。推门进去,铃铛叮的一声响,满屋子是木头和胶水的气味,混着漆料的微呛,暖融融地扑面而来。
柜台后面的老人抬起头,架着老花镜从镜框上方打量来人。目光扫到孟宴臣时顿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小孟?好多年没见了。"
孟宴臣站在门口,光线从背后涌进逼仄的店里,灰尘在光束里浮动。他应了一声"王叔",声音比平时低,但底下的情绪是暖的。

"来来来,看看。"
王叔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拍了拍孟宴臣的肩,

"你小子多少年没沾这些东西了?我还以为你把这儿忘了。"

"没忘。"
孟宴臣说,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站得不算太直,脊背却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松快。他朝江洛枳偏了偏头,

"带个朋友来,她想做点东西。"
江洛枳适时地上前一步,朝王叔笑了笑:
"王叔好,他跟我说您这儿是老行家了。"

王叔摆摆手,笑得皱纹都堆起来:

"行家谈不上,东西还行。你们自己慢慢看,有什么不会的再叫我。"
他说着溜达回柜台后面,留两个年轻人在满墙的模型盒子和零件柜之间。
江洛枳站在一排展示柜前,看着里面陈列的各色飞机模型——金属机身的小比例成品、透明盒子里待组装的套件、还有一艘半成品的帆船模型,桅杆上挂着细如发丝的线绳。孟宴臣从她身后走过来,站在她右后方,视线越过她肩头看着那些模型。

"这个。"
他忽然伸手,指了指展示柜中层一架银灰色的机型,

"蚊式。和我图纸上画的那个一样。"
江洛枳顺着他的指尖看过去。那架模型比巴掌大不了多少,机翼扁平,双引擎布局,整架飞机透着一种朴拙的干练感。在周围那些涂装华丽、细节繁复的战斗机之间,它显得格外沉默,像一头不爱出声的野兽。
"就它了。"

江洛枳转身对王叔喊,
"王叔,这个蚊式拿一下。"

孟宴臣有些意外地看向她。

"我自己挑就行。"
"我送你的。"

江洛枳接过王叔递来的盒子,低头看了看封面上印着的机型图,和他图纸上的确实是一架,
"开工礼。"

孟宴臣站在她面前,没有立刻接话。店里的灯光昏黄,把他的睫毛在下眼睑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伸手把盒子接过去,指尖擦过她的指背,很短暂的一触,像蜻蜓点水,但他没有躲。

"那就做出来给你看。"
他说。
接下来他在店里待了将近一个小时。从漆料架前流连到工具区,挑了几把不同型号的笔刀,又翻出两管旧化液对着标签研究。江洛枳就靠在一边的货架旁,看他蹲在货架前面选颜料时的专注侧脸——他眉头微蹙,把色号一个一个扫过去,偶尔用手指敲一敲漆罐听声音,像在和什么老朋友打招呼。
最后他站起来,手里抱着十来样东西,走到柜台前结账。江洛枳要掏钱时被他抬手挡住了。

"说好我请你来的,哪有让你付的道理。"
他说着把卡递给王叔,末了又加了一句,

"王叔,以后我常来。"
王叔刷完卡抬起头,看看孟宴臣,又看看他身后靠在货架上的江洛枳,老花镜底下的眼睛弯了弯。

"行,常来。以后带人一起来。"
孟宴臣的耳朵尖又红了一点。他低头收卡和购物袋,从袋子里抽出那盒蚊式模型,翻过来看了看封底,嘴角压不住地浮起一点弧度。江洛枳站在两步之外看着他的小动作,忽然觉得这一屋子的木头屑和漆料味都变得好闻起来。
从模型店出来天已经黑透了,窄巷里路灯稀稀落落。孟宴臣把购物袋换到左手,空出来的右手插在夹克口袋里,步伐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像舍不得走完这段路。

"你下周六有空吗?"
他忽然问。
"那要看是什么事。"


"做模型。"
他说,偏头看了她一眼,路灯正好把他的半边脸照亮,

"我一个人做觉得有点傻,你可以在旁边……干点别的。"
江洛枳忍了忍嘴角的弧度。
"比如?"


"比如泡茶。"
他一本正经地说,

"给我添油加水什么的。"
江洛枳终于笑出来,笑得弯了腰。孟宴臣站在路灯下看着她的笑,耳根的红色蔓延到了脸颊边缘,但他没有移开目光,就那么看着她笑完直起身来。
"行。"

她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水光,
"周六,给你当茶水工。"

两人走出巷口,夜风裹着街道上晚归的车流声拂过来。孟宴臣的脚步停了一下,忽然从购物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暗黄色瓶子递给江洛枳。
"干什么的?"


"光油。"
他说,

"刚才多买了一瓶。你工作室那些旧书架上的木头可以上油保养一下,不然梅雨季容易受潮。"
江洛枳接过来,瓶子很小,缩在掌心里温温热热的——他一路握着走回来的。
"孟总,"

她仰起脸看他,
"你给人送礼物都是用'顺便'和'多买了'当借口的吗?"

孟宴臣把目光移开,落在远处一盏忽明忽暗的路灯上。

"……以后争取改。"
那天晚上江洛枳回到公寓,洗完澡坐在床边给那瓶光油拧开盖子闻了闻,有一股清冽的松脂味。她把瓶盖拧回去放在床头柜上,拿起手机发现半小时前孟宴臣发来一条消息。
一张照片。那盒蚊式模型被端端正正摆在他家书桌上,旁边摊着当年那张手绘图纸,两样东西并排放在一起,像失散多年的同伴终于重逢了。
底下附了一行字:
"图纸比一比,差别还挺大的。以前画得不准。"
江洛枳放大照片看了很久,发现图纸边角压着的正是那个戴头盔的简笔小人。十几年了,那架飞机和他终于又回到同一张桌子上。
她回了一句:
"不准也好看。小飞侠还在。"
对面秒回了一个句号,隔了两秒又追了一个表情——一架小小的纸飞机符号。
江洛枳把聊天记录从头翻了一遍。从最初的"嗯"到今天的纸飞机,她忽然发现,他发给她的字数越来越多,回得越来越快,而那些竖在他周身的隐形围墙,也一面一面地矮了下去。
她把手机扣在胸前躺下来,天花板上映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光影,晃晃悠悠的。周六。模型。书架。光油。面馆。
她闭上眼睛想,有些线,原来可以缠得那么久,也可以解得不那么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