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1)班的晨光里还浮着新班级的生涩气息,㬊双林刚把书包挂在过道侧的桌钩上,就从里面掏出一沓新书。她从笔袋里抽出标签纸,笔尖在“班级”那一栏顿了顿,郑重写下“初一(1)班”,接着是姓名和刚领到的学号,写完一张就利落地贴在书上,动作熟稔得像演练过千百遍。
旁边的叶风祁正对着皱巴巴的书皮发呆,他是小学隔壁班的,以“见人三句话就能聊成朋友”在年级里小有名气,此刻看见㬊双林手里的透明书皮,立刻睁大眼:“你居然带书皮了?我等会儿放学才会去买。”
㬊双林没抬头,指尖抚过刚包好的语文课本封面,把它放进印着“语文”字样的文件袋里:“习惯了,先弄好省心。”她将几个科目文件袋一一码进桌柜,袋边还留出大半空隙,刚好能容下笔袋,她把装着橡皮、铅笔、黑笔、蓝笔、红笔、标记笔、笔芯和尺子的笔袋塞进去,空着的地方刚好能留着放之后要用的小东西,整整齐齐。
两人课桌相邻的那侧挂钩上,她早已挂好装杂物的布袋,里面放着纸巾和备用发绳之类的东西,袋角系着个陶瓷风铃,铃身绘着淡蓝色的缠枝纹,坠着截紫流苏,铃舌是片小巧的银杏叶形状。
这时班主任拿着座位表走进来,贴在黑板上:“按表找位置,不合适的等会儿说。”
㬊双林的目光在表格上定格——第三排中间,同桌正是叶风祁。而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闫相也”三个字格外清晰。她眼角余光瞥过去,闫相也正弯腰放书包,他本就高,坐在第一排中间,挺直脊背时几乎要挡住黑板边缘的板书,连左右两边的同学都忍不住往旁边挪了挪。他与同桌相邻的桌侧挂钩上,挂着个深色布袋,里面露出半截运动水杯,和她那边的整洁模样莫名呼应。
叶风祁顺着她的目光瞅了瞅,忽然举手:“老师!我能跟我正前方第一排的那个同学换位置吗?我个子矮,坐前面正好,他那么高坐第一排,怕挡着两边的人吧?”
全班目光“唰”地聚过去。闫相也刚把书包挂在过道侧的桌钩上,闻言转过头,睫毛在眼下投出片浅影。班主任看了看叶风祁的身高,又看了看闫相也,点点头:“行,换了更合适。”
㬊双林捏着桌柜把手的指尖骤然收紧,冰凉的塑料硌得指节发白。她低头盯着自己刚贴好标签的数学课本,耳朵却捕捉着桌椅拖动的声响由远及近。叶风祁蹦蹦跳跳地跑到第一排,闫相也则抱着书包走过来,经过她身边时,校服轻轻蹭过她的胳膊。
“麻烦让下。”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她才发现自己还挡着座位,连忙往旁边挪了挪,后背几乎贴住后桌的课桌。闫相也将书包挂在她旁边的过道桌钩上,转身坐定时,他桌侧挂钩上的深色布袋,恰好与她挂在一侧的杂物袋轻轻碰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布料摩擦声。
叶风祁在第一排朝他们挥手:“㬊双林,你新同桌比我靠谱吧!”
她没回头,只是打开桌柜,假装调整文件袋的间距,指尖却在语文袋上多停留了两秒。闫相也已经坐下,正低头包书皮,动作慢却整齐,书上的标签和她的一样,班级姓名学号写得清清楚楚。
阳光从窗户斜切进来,刚好落在两人中间的桌缝上。㬊双林看着他垂眸时挺直的鼻梁,手里的笔无意识地悬空在标签纸的上方,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快又轻,脸上却依旧是平静的模样,只有微微发烫的耳根藏不住那点翻涌的雀跃。
最后一本历史书的书皮刚包到一半,指尖的胶纸还沾着点黏性,就听见旁边传来低低的询问:“你的名字……是哪个字?”
她捏着书角的手顿了顿,转头时正对上闫相也的目光。他的视线落在她刚贴好的标签上,指尖悬在自己的练习册封面上,像是在确认笔画顺序。晨光顺着窗沿漫进来,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先前那份淡淡的疏离感瞬间就散了。
“‘㬊’是比较少见的姓,”她把刚贴好名字标签的书往他那边推了推,指尖点着标签上的名字,“把‘暖’字的‘日’字旁移到上面,就是‘㬊’了。”
他跟着她的指尖念了遍“㬊”,抬头看她:“那‘双林’呢?”
“双林是‘双林春色上,正有子规啼’的双林。”她脱口而出,说完才想起这是爸爸教她记名字时念的诗,脸颊顿时有点热,连忙把书往回挪了挪,“就是……两个‘又’组成的‘双’和两个‘木’组成的‘林’。”
他望着她泛红的耳尖,弯了弯嘴角:“㬊双林。”念出名字时,尾音轻得像羽毛落地,“挺好听的。”
㬊双林抬头,撞进他带着笑意的眼睛里,那点笑意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她心里漾开圈圈涟漪。她慌忙低头去抚平书皮边角,手指却不小心蹭到胶纸,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我叫闫相也,”他像是自然地接话,指尖在自己的练习册上点了点,“‘闫’是门里有三的‘闫’,‘相’是‘相信’的‘相’,‘也’是也许的‘也’。”
㬊双林心里那股暖融融的感觉还没散去,几乎是下意识地,她轻声接了句:“我早知道了。”
声音轻得像叹息,刚落音她就后悔了,脸颊瞬间烧了起来。
闫相也似乎没听清,笔尖顿在纸上,抬眼看她:“你说什么?”
晨光刚好漫过他微蹙的眉峰,㬊双林慌忙低下头,假装整理桌角的橡皮碎屑,声音细若蚊蚋:“呃,没什么。”手指攥着橡皮来回蹭了蹭,把原本整齐的碎屑弄乱了些,才掩饰住那份脱口而出的慌乱。
原来他连解释名字都记得。
㬊双林把历史书放进桌柜时,指尖还带着点胶纸的黏性,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熨帖过,暖洋洋的。
上课铃响时,她悄悄往旁边瞥了一眼,发现闫相也正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很轻。阳光落在他的手背上,能看见清晰的血管纹路,和他说话时温和的语调一样,让人觉得安心。
她忽然想起报告厅里抽分班卡那天,他站在讲台侧面,指尖捏着卡片的一角,侧脸在顶灯的光晕里显得格外分明。那时觉得和他像隔着层薄雾,连衣角飘动的弧度都带着距离感。可此刻他就坐在身边,窗外的风顺着窗缝溜进来,吹动了她布袋上的银杏叶风铃,发出“叮”一声清透的脆响,像把细碎的阳光揉进了声音里。两个布袋随着风势轻轻碰撞,连呼吸的频率都仿佛能隐约感知到。
㬊双林把笔袋往桌柜里推了推,确保和文件袋对齐,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又飞快地抿住。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低了些,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课本上,在“语文”两个字旁边投下晃动的光斑,而她藏在平静表情下的心跳,正随着光斑的起伏,轻轻跃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