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黄昏又来了。

我坐在窗前，看着天边的云彩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对面的屋檐上，栖着两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说着什么悄悄话。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翻动桌上摊开的书页，哗啦哗啦地响。我没有去按住它，只是看着那些字在风里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像是日子在翻过身来。

这时，我忽然就想起这句诗来——“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青青的，是你的衣领吧。那样简单的颜色，那样寻常的衣裳，可是穿在你身上，就有了不一样的意思。我记得你总是穿着那件青色的长衫，从学校的长廊那头走过来，步子不紧不慢的。阳光从廊柱间斜斜地照进来，照在你的肩上，青衫上便有了淡淡的金色。你走过我身边的时候，会微微点头，笑一笑，那笑容也像是青青的，干净的，不沾一点尘埃。

那时候的时光，真是慢啊。慢到可以坐在操场边的石阶上，看一个下午的云；慢到可以一遍一遍地在纸上写同一个字，写到手都酸了；慢到可以把一个人的背影，从这条街看到那条街，直到看不见了，还在那里站着。

可是现在呢？日子像是被人推着往前走，快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早上醒来，不知道今天要做些什么；晚上躺下，又想不起今天到底做了什么。只是在偶尔安静下来的时候，心里会忽然空一下，像是少了什么东西。然后就想起了你，想起你的青衫，想起你的笑，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悠悠我心”——这“悠悠”两个字，写得真是好。不是痛，不是苦，只是悠悠的，远远的，像是天边的一抹云，淡得快要看不见了，却又一直在那里。又像是深秋的夜里，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的星星，想着很远很远的事情。那种想念，不急不躁的，却又无处不在。

我想起有一次，也是在这样秋天的傍晚，我们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下来。你忽然停下来，看着那些落叶，说：“你看，它们多自在，该落的时候就落了，一点也不留恋。”我当时不明白你的意思，只是看着你被夕阳染红的侧脸，觉得很好看。现在想来，你大概是在说些别的什么吧。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对面楼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黄黄的，暖暖的，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家，每一个家里都有等在灯下的人。我的灯也亮着，可是我等的人，却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我不知道你现在在哪里，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不知道你是否也会在这样安静的黄昏里，偶尔想起我。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这句诗的后半，我不敢念出来。我怕念出来了，就真的承认了你的疏远，承认了时光的无情。可是不说出来，难道事实就不在那里了吗？你走了，真的走了，连一封信也没有来过。我的心里，就这样一直悠悠地空着，悠悠地想着，悠悠地等着。

月亮爬上来了，照在我的窗前。古人说“千里共婵娟”，可是月亮只有一个，看月亮的人却天各一方。你今晚也会看到这月亮吗？你会不会也像我一样，对着月亮发呆，想着某个很远很远的人？

我想，也许不会了。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青青子衿”是你的，“悠悠我心”是我的。你可以忘记，我却不能不想起。

这想念，就这样悠悠地，悠悠地，在心里，在梦里，在这一生的黄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