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书房里只有一盏灯。我放下手中的书,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什么声音。不是风,不是雨,是那种极轻极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声响。我侧耳听了一会儿,才恍然想起——那是鹿鸣。
我没有听过鹿鸣的。可是在这一刻,我清清楚楚地听见了。呦呦的声音,一声长,一声短,像是一个人站在远山上,对着空旷的原野唱着什么古老的歌。那声音不慌不忙的,不急不躁的,就那么悠悠地传过来,传过来,一直传到我的心里。
于是就想起了这首诗:“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野地里,一头鹿在叫。为什么叫呢?大概是因为找到了同伴,大概是因为欢喜,大概只是因为它想叫了。它低下头,吃一口野地的青苹,抬起头,呦呦地叫一声。那野苹青青的,嫩嫩的,上面还挂着露水。阳光照在露水上,亮晶晶的,像是碎了的星星。
多好的画面啊。没有人的,安安静静的,天地之间只有一头鹿,一片野苹,和一声声的呦呦。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很羡慕这头鹿。你看它,饿了就吃,高兴了就唱,没有心事,没有牵挂,没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烦恼。它不用想着明天要做什么,不用想着过去做错了什么,不用想着那个人的眼神是什么意思。它只是在这里,在这个时刻,吃着野苹,叫着朋友。
我们人呢?我们总是活在过去和未来里,就是不肯活在当下。吃着饭的时候想着工作,工作的时候想着休息,休息的时候又想着还没有做完的事情。我们从来不曾像那头鹿一样,安安心心地吃一口野苹,痛痛快快地叫一声。
《诗经》里的那个时代,大概人是懂得这种快乐的吧。那时候天地是开阔的,山河是干净的,人和自然之间没有那么多隔阂。人们在山野里劳作,在山野里歌唱,在山野里相爱。他们的快乐是朴素的,是一只鹿的鸣叫,是一片野苹的青翠,是一壶酒的热闹。
“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后面还有这样的句子。鹿叫来了它的同伴,人也叫来了他的朋友。大家坐在一起,弹琴的弹琴,吹笙的吹笙,喝酒的喝酒。那应该是一个温暖的夜晚吧,烛火摇摇曳曳的,映着每个人的脸,大家的眼睛里都是笑意。不用说什么客套的话,不用做什么虚伪的应酬,只是在一起,就很好了。
我望向窗外,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远处的山黑黢黢的,山下的田野也黑黢黢的。我不知道那田野上还有没有野苹,也不知道那山里还有没有鹿鸣。可是在我的心里,那一头鹿还在叫着,呦呦的,一声接着一声,叫了三千多年,还在叫。
我忽然想,那头鹿叫的,也许不是同伴,而是它自己吧。它只是在告诉这个世界:我在这里呢,我活着呢,我吃着野苹呢,我很快乐呢。它不需要谁来回应,不需要谁来懂得,它只是叫着自己的名字,用声音证明自己的存在。
我们什么时候也能这样呢?放下那些沉重的、繁琐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东西,回到野地里去,吃一口青青的野苹,发一声干净的呦呦。不要管别人怎么看,不要管明天怎么样,只是在这一刻,做一个真实的、自由的、快乐的人。
就这么简单。就这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