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一场急雨把池塘灌得满满的。水面漾着浅浅的涟漪,像是大地睁开了一只清亮的眼睛。
一片梧桐叶从树上落下来,不偏不倚,正落在水面上。叶子是黄褐色的,边缘微微卷起,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小船。叶梗斜斜地翘着,仿佛船头那根桅杆。
有一只蚂蚁,正沿着草茎往下爬。它大概是躲避刚才那阵雨,在草丛里迷了路。这会儿雨住了,它急急忙忙地赶路,却没想到草茎下面是一片汪洋。它的前脚探了探,触到水面,猛地缩了回来——凉丝丝的。它站在草茎的节上,左右张望,六只脚轮换着踏着步子,显得很不安。
后来,它看见了那片梧桐叶。
蚂蚁慢慢沿着草茎往下走,走到水边时停了一下,似乎在犹豫。它抬起头,两根触角高高地翘起,在空中轻轻摆动,像在探测风的方向。然后它小心翼翼地伸出前脚,搭在叶子边缘,试了试,觉得稳当,这才把身子一点一点地挪上去。最后两只后脚离开草茎的时候,它还回头望了一眼,好像在告别什么。
上了叶子,它沿着叶脉走来走去,从叶尖走到叶梗,又从叶梗折回来,把整个“船”检查了一遍。大概是觉得满意了,它停下来,两只前脚撑在叶子边缘,朝远处望着。
水面很静,叶子船慢慢地漂着,没有方向,也没有目的。
蚂蚁大概是觉得寂寞了,蹲在叶子上,两只触角垂下来,一动不动的,像一个发呆的旅人。
这时候,池塘那头传来哗啦一声水响。
一只老鼠从岸边游过来了。
老鼠游泳的样子真是从容极了。它的头高高地昂出水面,两只前脚一下一下地划着,后脚蹬水,身子平稳得像一条小船。水从它脖子两边分开,画出两道细细的水纹,又慢慢合拢在身后。
老鼠看见了那片梧桐叶,也看见了叶子上的蚂蚁。它歪了歪头,朝这边游过来。
“嘿,”老鼠在水里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很清楚,“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蚂蚁惊了一下,转过身来,看见水里的老鼠,两只触角刷地竖了起来。它往后退了两步,又停下来,大概是看出对方没有恶意。
“我……我也不知道。”蚂蚁的声音细细的,像风穿过针眼,“我刚才在草上走着,就掉到水里了。幸好有这片叶子。”
老鼠游得更近了些,绕着梧桐叶转了一圈。它的鼻子一翕一合地动着,胡须上挂着亮晶晶的水珠。
“你这船不错,”老鼠笑着说,用下巴朝叶子努了努,“不过你这船夫可不怎么样,连桨都没有。”
蚂蚁不好意思地搓了搓前脚,说:“我也没有桨啊。”
老鼠游到叶子旁边,用鼻子轻轻推了推叶子的边缘。叶子晃了晃,蚂蚁赶紧蹲下来,六只脚紧紧抓住叶脉,身子往下一沉,像一只受惊的小猫。
“别怕,”老鼠说,“我又不会把你的船掀翻。”
“我不是怕,”蚂蚁松开脚,慢慢站起来,“就是第一次坐船,还没习惯。”
老鼠往后退了一点,两只前脚在水里轻轻划着,保持着浮在水面上的姿势。它歪着头看了看蚂蚁,又看了看叶子,忽然说:“你想去哪儿?我可以帮你推一推。”
蚂蚁想了想,抬头望了望岸边。那棵草还在那里,可是它已经不想回去了。
“那边,”蚂蚁用触角指了指池塘中央,“我想去看看那边是什么。”
老鼠笑了,露出一排细细的牙齿。它游到叶子后面,把鼻子抵在叶子边缘,轻轻往前推。叶子船动了,稳稳地朝池塘中央漂去。水波温柔地拍打着叶子的边缘,发出极轻极轻的刷刷声。
蚂蚁站在叶子的前端,触角迎着风微微向后倒着。它回头看了一眼老鼠,想说声谢谢,又觉得这时候说什么都多余。
老鼠推着叶子,也不说话,只在水面上安安静静地游着。偶尔它换一口气,鼻孔里喷出细细的水雾,在阳光里一闪就散了。
池塘中央的水更绿了,绿得像一块玉。梧桐叶漂在上面,蚂蚁站在上面,老鼠在旁边推着。
天很高,水很阔,它们都很小很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