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柾国第二天下午又去了“黄昏角落”

他没再迷路，顺着昨天的记忆找到那条窄巷时，阳光正好

乔伊不在露天咖啡座，咖啡馆的门虚掩着，风铃在风里轻轻摇晃

他推开门走进去，看见乔伊正站在吧台后面，背对着他，专注地往咖啡机里填咖啡豆，唱片机里换了一首钢琴曲，旋律舒缓，和昨天的爵士乐是不同的温柔

田柾国下午好

田柾国轻轻敲了敲门框

乔伊转过身，看到是他，眼睛弯了弯

乔伊你来啦，还是美式？

田柾国嗯

田柾国在昨天的位置坐下，注意到吧台上的画换了几幅，多了一幅多瑙河的晨景

河面上的雾气还没散去，远处的桥影朦胧，像一场没醒的梦

田柾国这幅是新画的？

乔伊嗯，早上五点去河边画的

乔伊端着咖啡走过来，放在他面前

乔伊你今天没去市集？

田柾国去了，没什么意思

田柾国喝了一口咖啡，微苦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淡淡的回甘

田柾国还是这里舒服

乔伊笑了笑，转身从吧台下面拖出一个藤编筐，里面堆着些卷起来的画布

她解开绳子，拿出一幅半卷的画，摊开在吧台上

画的是条鹅卵石小巷，巷尾的夕阳把墙面染成琥珀色，一个穿蓝色围裙的老太太正弯腰给流浪猫喂食，笔触里带着种毛茸茸的暖意

乔伊这是巷口的玛尔吉特太太

乔伊用指尖点了点画里的老太太

乔伊她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出来喂猫，已经坚持十年了，你昨天迷路时说不定碰到过她

田柾国想起那个用匈牙利语和他说话的老人，画面和画里的身影重合，突然觉得亲切起来

田柾国她好像很喜欢猫

乔伊是呀，她说这些猫和她一样，都是被时光落在巷子里的

她顿了顿，低头用布擦着吧台边缘

乔伊其实我刚来的时候，也总觉得自己像只流浪猫，对着满街的匈语招牌发愣，连买面包都要比画半天

田柾国握着咖啡杯的手指紧了紧，他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十几岁的女孩站在陌生的街头，手里攥着零钱，对着面包师笨拙地比划，阳光落在她茫然的脸上

和他此刻在布达佩斯的无措不同，那是一种更漫长的，无人可依的漂泊

田柾国后来呢？

乔伊后来就学着和这里的一切打交道呀

乔伊抬起头，眼里带着点自嘲的笑意

乔伊跟着玛尔吉特太太学认匈语单词，听她讲巷子里的老故事，在河边画画时，会有游客停下来夸我画得好，哪怕语言不通，也会笑着竖大拇指

乔伊慢慢就觉得……这里好像也能扎根

她指了指老唱片机

乔伊这是玛尔吉特太太送我的，说以前她丈夫总用它放爵士乐，你昨天来的时候听到的那首，就是她最爱的曲子

田柾国看向那台唱片机，他突然明白，这家咖啡馆里的每一样东西，都藏着乔伊和这座城市的羁绊

不是血缘的牵连，而是一点点用时光和温度攒起来的归属感

乔伊你呢？

乔伊忽然问道

乔伊为什么来布达佩斯？

田柾国想找个地方待着

田柾国含糊地说着

田柾国首尔太吵了

乔伊没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乔伊我懂，这里的时间好像过得特别慢，适合……发呆

她说着，从帆布包里拿出画板，放在旁边的空桌上

乔伊要不要试试？

田柾国愣了一下

田柾国我不会画

乔伊没关系，随便画几笔

乔伊递给他一支铅笔和一张画纸

乔伊就画你看到的

田柾国犹豫了一下，接过铅笔

笔尖触到画纸时，他突然有些紧张，像是回到了小时候第一次被父亲带去学书法，握着毛笔的手一直在抖

他看着窗外的巷口，那栋鹅黄色的房子在阳光下泛着暖光，窗台上的天竺葵开得正盛，他深吸一口气，笨拙地落下第一笔

铅笔在纸上划过，留下歪歪扭扭的线条，他想画房子的轮廓，却把墙角画成了圆弧，想画天竺葵，结果像一团乱草

乔伊坐在对面，托着下巴看着他，没笑，只是眼神里带着点鼓励

田柾国越画越觉得别扭，干脆放下铅笔

田柾国不行，太丑了

乔伊第一次画成这样已经很好了

乔伊拿起他的画纸，认真地看了看

乔伊你看，这里的线条虽然歪，但带着劲，像你这个人一样

她指着画纸上那段倾斜的屋檐

乔伊其实画画不用追求像，画出自己的感觉就好

田柾国看着她认真的侧脸，突然觉得，她说的好像不只是画画

接下来的几天，他几乎每天都来“黄昏角落”

有时是下午，有时是傍晚

他知道了巷口的玛尔吉特太太养了三只流浪猫，分别叫“面包”“牛奶”和“阳光

知道了河对岸的面包店每周三有特价的可颂，出炉时的香气能飘到巷尾

知道了城堡山上的路灯会在日落前十五分钟亮起，把石板路照成金色

乔伊也渐渐知道了他的一些事

知道他喜欢黑咖啡不加糖，知道他看画时会下意识地皱眉，知道他手机响的时候，只要看到屏幕上的名字是韩文，脸色就会沉下来

但她从没问过那些名字是谁，也没问过他在首尔的生活，就像他从没问过她为何独自留在布达佩斯，为何守着这家不大的咖啡馆

他们之间好像有一条无形的界线，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距离，却又在不经意间靠近

这天傍晚，田柾国来的时候，乔伊正在收拾东西，看样子是准备打烊

咖啡馆里没什么客人，只有角落里一个老先生在看报纸，唱片机里放着一首匈牙利民谣，旋律有点忧伤

田柾国今天这么早？

乔伊嗯，想早点去后面画画

乔伊指了指吧台后面的一扇门

乔伊那里是我的画室

田柾国愣了一下

田柾国我以为这些画都是在外面画的

乔伊大部分是，但有些要在里面细化，要不要去看看？

田柾国点点头

乔伊推开那扇门，一股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扑面而来

里面比田柾国想象的大，墙上挂满了画，大多是布达佩斯的街景，有白天的，有夜晚的，有晴天的，有雨天的，每一幅都透着温柔的光

房间中央摆着一个画架，上面是一幅未完成的画，画的是渔人堡的夜景，城堡的轮廓已经勾勒出来，灯火却只点了寥寥几笔

田柾国还没画完？

田柾国走到画架前，看着那片模糊的灯火区域

乔伊嗯，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乔伊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支细画笔

乔伊晚上去看过几次，灯光亮起来的时候，整个城堡像浮在半空的星星，但我总画不出那种感觉

田柾国看着画纸上的渔人堡，想起乔伊说过，玛尔吉特太太的丈夫曾带她在那里看了二十年的日落

他想象着夕阳落在城堡的石墙上，金色的光漫过塔楼，漫过城墙，漫过他们的肩膀，突然有了一种冲动

他脱口而出

田柾国下次我陪你去补完它

话一出口，他就愣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句话，像是心里有个声音推着他，让他抓住点什么

乔伊也愣住了，转过头看着他，眼睛在画室昏黄的灯光下亮得惊人

乔伊真的吗？

田柾国看着她的眼睛，那里映着他的影子，清晰又柔软

有一瞬间感觉自己好像找到了来布达佩斯的意义

田柾国嗯，等你有空的时候

乔伊笑了，这次的笑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亮，像渔人堡上空最亮的那颗星

乔伊好啊，等天气好一点，我们就去

晚上，田柾国回酒店的时候，走得很慢

多瑙河上的游船已经停了，两岸的灯光倒映在水里，像一条流动的星河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助理又发来消息，问他考察得怎么样，要不要安排下周的行程

看着消息，他第一次没有觉得烦躁，只是平静地回了句“再等等”

他站在链桥上，望着对岸的城堡山，想象着渔人堡的夜景，想象着和乔伊一起站在那里，看着灯火一盏盏亮起来

晚风拂过脸颊，带着河水的气息，他突然觉得，布达佩斯的黄昏，或许真的能把所有不开心都晒化

【布达佩斯旧梦】2.画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