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达佩斯的六月总是裹着一层潮湿的暖意

多瑙河对岸的国会大厦顶着尖顶，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奶油色的光，河面上游船犁开的水波像碎掉的银箔，晃得人睁不开眼

田柾国站在链桥的石拱下，手里捏着一张地图，指尖划过标注着“露天市集”的红点

他已经在这附近绕了快半小时，周围的匈牙利语招牌像一串解不开的密码，连带着空气里烤香肠的焦香都变得让人烦躁

他是三天前从首尔飞过来的

出发前夜，母亲把烫金的相亲请柬推到他面前，语气是惯常的不容置疑

万能角色郑家的女儿下周回国，你们见一面，对两家都好

父亲坐在对面的太师椅上，手指敲着扶手，没说话，那沉默比任何斥责都更重

田柾国盯着请柬上“郑洛恬”三个字，突然觉得喉咙发紧，像是被家族那栋老宅的横梁压住了胸口

凌晨三点，他订了最早一班飞布达佩斯的机票，理由是“考察欧洲艺术市场”——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不会被立刻驳回的借口

他其实对艺术一知半解，只是偶尔会对着画册里布达佩斯的街景发呆

那些红瓦屋顶，鹅卵石小巷，还有多瑙河上慢悠悠的游船，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呼吸，和首尔金融区玻璃幕墙上的倒影截然不同

可真站在这里，他却只感到一种更清晰的茫然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助理发来的消息，附带着郑家女儿的简历和几张照片

他没点开，直接按灭了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时，指腹不小心蹭到了口袋里露出的半截画笔

那是他出发前随手塞进包里的，好像带着它，就能离“自由”这个词近一点

一阵风卷着水汽吹过来，天边的云突然沉了下来，空气里的暖意被抽走，瞬间凉了半截

田柾国抬头看了看天，灰蓝色的云团正往河对岸的城堡山压过去，眼看就要下雨

他加快脚步往市集的方向走，却在拐进一条窄巷时彻底迷了路

巷子两侧是刷着鹅黄色和淡绿色的老房子，窗台上摆着红色的天竺葵，一个穿着围裙的老太太正站在门口收衣服，看见他，用匈牙利语说了句什么，他只能尴尬地摇摇头

就在这时，一阵铅笔划过画纸的沙沙声从巷尾传来

田柾国顺着声音走过去，看见一个女孩坐在露天咖啡座的遮阳伞下，正低头对着画板写生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细瘦的手腕，阳光透过遮阳伞的缝隙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画板上画的是巷口那栋鹅黄色的房子，线条干净利落，连窗台上天竺葵的花瓣都透着鲜活的红

田柾国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雨点突然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先是稀疏的几滴，很快就连成了线

女孩惊呼一声，慌忙把画板往怀里收，田柾国下意识地走上前，用手里的地图帮她挡住画板顶部

乔伊谢谢

一个清清淡淡的声音，说的竟然是韩语

田柾国愣了一下，低头看她，下意识回了句

田柾国不客气

女孩已经抬起头，眼睛很亮，像被雨水洗过的玻璃，带着点惊讶和感激

乔伊韩国人？

她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田柾国嗯

田柾国收回地图，才发现自己的肩膀已经被打湿了

田柾国你也是？

乔伊算是吧，从小在这边长大

女孩笑了笑，把画板塞进旁边的帆布包，指了指身后的咖啡馆

乔伊雨好像停不了，要不要进来避避雨？

田柾国看了看外面越来越密的雨帘，点了点头，跟着女孩走进咖啡馆时，门上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一声

咖啡馆里很安静，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的焦香和旧书的纸味，靠墙的书架上摆满了书，大多是匈语和德语的，角落里放着一台老式唱片机，正低声播放着一首舒缓的爵士乐

乔伊随便坐

女孩脱下被雨打湿的帆布鞋，换上门口的拖鞋

乔伊要喝点什么吗？美式？

田柾国好

田柾国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女孩转身走进吧台

吧台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块小木牌，用匈语和英语写着“黄昏角落”，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日落时分，故事开始”

他注意到吧台上摆着几幅装裱好的画，画的都是布达佩斯的街景，有渔人堡的黄昏，有链桥的夜景，风格和刚才女孩画的很像

田柾国你的画？

女孩端着两杯美式走过来，把其中一杯放在田柾国面前

乔伊嗯，随便画画玩

她在他对面坐下，捧着自己的杯子，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

乔伊你是来旅游的？

田柾国算是

田柾国避开了“考察”这个词

田柾国有点迷路了

乔伊这里的巷子是有点绕

女孩笑了笑

乔伊我叫乔伊，你呢？

田柾国田柾国

这个名字在韩国时总带着各种各样的附加含义——田氏集团的二公子，未来的继承人之一

可在这里，被雨打湿的空气包裹着，这个名字好像变得轻飘飘的，只剩下它本身的读音

乔伊点点头，拿起桌上的纸笔，快速画了一张简易的地图，标上市集的位置和回河边的路

乔伊沿着这条巷直走，拐两个弯就能到市集了，不过现在下雨，可能没什么人了

她把地图递给田柾国

乔伊你住在哪边？城堡山附近吗？

田柾国嗯，订了那边的酒店

田柾国接过地图，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指腹，二人都像被烫到一样缩回了手，他低头看地图，假装没注意到她微红的耳根

爵士乐在安静的空间里流淌，混合着咖啡的香气，形成一种奇异的安宁

田柾国看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街景，突然不想立刻离开，他想起首尔此刻的天气，大概也是闷热的，父亲的书房里或许正烟雾缭绕，母亲在电话里催促他回消息，而这里，只有雨声和一个陌生女孩的呼吸声

田柾国你在这里很久了？

他没话找话地问着

乔伊差不多十年了，爸妈去世后，跟着姑姑过来的，后来姑姑回了韩国，我就留下来了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乔伊这里……很安静

田柾国没追问

他懂这种“安静”的含义，不是物理上的寂静，而是一种可以不用伪装的松弛

在首尔，他永远要记得自己的身份，要摆出得体的表情，要在酒会上和不喜欢的人碰杯，可在这里，他只是一个迷路的陌生人

田柾国你画得很好

看着吧台上的画，他真心实意地说道

田柾国尤其是那幅渔人堡的黄昏，感觉……很暖

乔伊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被夸奖的小孩

乔伊那是我最喜欢的地方，每天日落的时候，整个城堡都是金色的，好像能把所有不开心都晒化

她顿了顿，看向田柾国

乔伊你去过吗？

田柾国还没

乔伊可以去看看，比画册上好看

雨渐渐小了，天边透出一点微弱的光，田柾国看了看时间，知道该走了

他拿起账单，乔伊却按住了他的手

乔伊不用了，算是……欢迎同胞

她从吧台上拿起一张名片递给他，米白色的卡面上印着“黄昏角落”和地址，还有一个简单的手绘咖啡杯图案

乔伊如果还迷路，或者想看看画，可以过来找我

田柾国接过名片，指尖触到卡片边缘的粗糙纹理，突然注意到名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

“黄昏角落，等你来看布达佩斯的黄昏”

字迹娟秀，带着点随意的温柔

田柾国好，那我先走了

他把名片放进钱包，站起身

乔伊路上小心

乔伊目送他到门口

田柾国沿着乔伊画的地图往回走，雨已经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植物的清香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条窄巷，“黄昏角落”的遮阳伞已经重新撑开，那个浅蓝色的身影正坐在刚才的位置，低头继续画着什么

他摸了摸钱包里的那张名片，背面的字迹像是带着温度，在潮湿的空气里，悄悄烫了他的心一下

【布达佩斯旧梦】1.初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