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

浮梦三千逃为先

玉衡说走就走。

他没有带很多东西——几件换洗衣裳，一块绣着字的布，一叠信，一根短短的树枝。他把这些东西装进一个小包袱里，背在身上，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这间住了三年的房间一眼。

床很小，桌子很小，窗户也很小。可他很喜欢这里。因为在这里，他等到了爹爹的信，等到了弟弟的信，等到了承华和殷冥的信，等到了火灵君的树叶。在这里，他等了三年，等得值了。

“走吧。”重婴在门口等他。

玉衡点点头，走出门。两个人下了楼，老板娘正在柜台后面算账。看到他们背着包袱，愣了一下。“要走了？”

玉衡点点头。“走了。”

老板娘看着他，有些不舍。“还回来吗？”

玉衡想了想。“不知道，”他说，“也许回来，也许不回来。”

老板娘的眼眶红了，走过来，蹲下来，轻轻抱了抱他。“那你路上小心，”她说，“有空就回来看看。”

玉衡靠在她怀里，安安静静的。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老板娘。“谢谢你，”他说，“谢谢你这三年照顾我。”

老板娘的眼泪落了下来。她看着玉衡，看着这个住了三年的孩子，心里忽然很疼。

“不用谢，”她说，“你是个好孩子。”

玉衡笑了，松开她，转身往外走。重婴跟在后面，两个人走出客栈，走上街。

街上很热闹，卖早点的、赶路的、遛弯的，来来往往。玉衡走在人群里，小小的，瘦瘦的，可走得很稳。重婴走在他身边，时不时低头看他。

“重婴。”玉衡喊他。

“嗯？”

“我们去哪里找？”

重婴想了想。那个人在雾里，不在北凉，不在凡间，在神界。

“去神界。”他说。

玉衡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他。神界——那是爹爹住的地方，是火灵君住的地方，是弟弟住的地方。是他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

“我能去吗？”他问。

重婴想了想。“能，”他说，“我陪你去。”

玉衡看着他，很久很久。然后他笑了。“好，”他说，“去神界。”

两个人，走出小镇，走上土路。土路两边是田，田里种着庄稼，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摇晃。玉衡走在土路上，每一步都很认真。他不知道神界在哪里，不知道要走多久，不知道能不能找到那个人。可他在走，因为重婴说“我陪你去”。

走了几天，他们到了一个山口。山很高，很陡，山顶上有雾，白茫茫的，看不清。

重婴站在山口，看着那些雾，忽然想起玉衡说的话——“他在雾里，等我去找他。”

“就是这里。”重婴说。

玉衡看着那些雾，心里忽然有些慌。他不知道雾里有什么，不知道走进去会不会迷路，不知道能不能走出来。

“怕吗？”重婴问。

玉衡想了想。“不怕，”他说，“你在我就不怕。”

重婴笑了，伸出手。玉衡把手放上去，两个人，走进雾里。

雾很大，很浓，什么都看不见。他们只能凭着感觉走，一步一步，很慢，很小心。玉衡紧紧握着重婴的手，生怕走散了。

走了很久，雾渐渐散了。前面出现一道门，很高，很大，白玉做的，上面刻着龙凤。那是神界的门。

玉衡站在门前，看着那些龙凤，心里忽然有些怕。这门后面，是神界，是爹爹和弟弟住的地方，是火灵君住的地方，是那个人等他的地方。他不知道门后面有什么，可他推开了。

门开了，里面是白茫茫的光。玉衡走进去，重婴跟在后面。门在他们身后慢慢关上。

神界很大，很亮，很干净。那些白玉铺的路，那些琉璃盖的殿，那些穿着华服走来走去的神官——一切都和重婴说的一样。

玉衡站在路上，看着这一切，眼睛亮亮的。

“好看吗？”重婴问。

玉衡点点头。“好看。”

重婴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酸。这个孩子，第一次来神界，第一次看到这些，他应该高兴的。可重婴知道，神界不是好地方。这里的人，这里的规矩，这里的一切，都会伤害他。

“走吧，”重婴说，“去找你爹爹。”

玉衡点点头，跟着重婴往前走。走了一会儿，迎面走来几个神官。他们看到玉衡，愣了一下，然后交头接耳。

“那是谁？怎么长得这么像神后？”

“不知道，没见过。”

“会不会是……”

“别乱说。”

他们走过去了，可玉衡听到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

“他们说我长得像爹爹。”他说。

重婴点点头。“是，你很像。”

玉衡沉默了一会儿。“那他们会认出我吗？”

重婴想了想。“也许，”他说，“也许不会。”

玉衡点点头，没有再问。他继续往前走，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稳。重婴走在他身边，时不时看看四周，怕有人发现他们。

走了很久，他们到了神后的寝殿。殿门关着，门口站着两个神官，不让人进去。

重婴走过去，神官拦住他。“什么人？”

重婴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里。玉衡从重婴身后走出来，看着那两个神官。

“我来找我爹爹。”他说。

神官愣住了。“你爹爹是谁？”

“神后。”

神官面面相觑。神后有孩子，他们知道。一个在神界，叫玉玑。一个在凡间，叫玉衡。他们听说过，可从来没有见过。

“你是玉衡？”一个神官问。

玉衡点点头。

神官看着他，看了很久。“你等一下，”他说，“我去通报。”

他推门进去了。玉衡站在门口，等着。他的手心出了汗，心跳得很快。他不知道爹爹愿意见他，不知道爹爹会不会高兴，不知道爹爹会不会怪他不请自来。

门开了，神官走出来。“神后让你进去。”

玉衡深吸一口气，走进去。殿里很大，很空，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床。床上坐着一个人，穿着一身白衣，头发很长，垂到腰际。他的脸很白，很瘦，眼睛很黑很深——和玉衡的一模一样。

是爹爹。

玉衡看着他，眼泪忽然落了下来。他等了三年，等爹爹来看他。可爹爹没来，所以他来了。

“爹爹。”他喊了一声。

神后的眼泪也落了下来。他看着玉衡，看着这个长高了很多的孩子，心里疼得厉害。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有些抖。

玉衡擦了擦脸。“你不来，我就来了。”

神后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站起来，走过来，蹲下来，轻轻抱住玉衡。

“对不起，”他说，“爹爹不应该让你来。”

玉衡摇摇头，靠在他怀里。“没关系，”他说，“我来了。”

神后抱着他，哭了一会儿，就不哭了。他松开玉衡，看着他的脸。

“你长高了。”他说。

玉衡笑了。“是，长高了。”

神后也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却让玉衡的心软了一下。

“重婴呢？”神后问。

玉衡回过头。重婴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重婴，”玉衡喊他，“进来。”

重婴走进来，站在玉衡身边。神后看着他，目光很深。

“谢谢你，”神后说，“带他来。”

重婴摇摇头。“不用谢，”他说，“我答应他的。”

神后点点头，又看向玉衡。“你来找我，有事吗？”

玉衡想了想。“有事，”他说，“我要找一个人。”

“谁？”

玉衡看着爹爹的眼睛，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说，“可他在等我。”

神后愣住了。在等他——在神界，在雾里，比一万年还久。那个人是谁？

“你知道他在哪里吗？”神后问。

玉衡摇摇头。“不知道，可我知道，他在等我。”

神后看着他，很久很久。然后他笑了。

“那我们一起找他，”他说，“爹爹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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