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

浮梦三千逃为先

三年过去了。

玉衡十二岁了。他长高了很多，从重婴的腰际长到了胸口，可还是很瘦，瘦得像一根竹竿。重婴说他吃得太少，他说他吃得不少，可就是不长肉。重婴没有办法，只能每天多做一些好吃的，想把他的身体养起来。

三年里发生了很多事。

爹爹每个月都来信，信很短，只有几句话。“玉衡，爹爹想你。你过得好吗？爹爹。”玉衡每一封都回，也很短。“爹爹，我很好。你什么时候来看我？玉衡。”可爹爹从来没有来过，他被禁足了，不能出门，不能见人，不能做任何事。玉衡知道，所以他从来不问“你为什么不来”，只是每个月等信，每个月回信。

弟弟也写信。玉玑的信比爹爹的长，有时候一页，有时候两页。他写神界的事，写他学了什么，写他认识了什么人，写他想哥哥。“哥哥，我今天学会了一首诗，背给你听。‘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好听吗？我等你来，背给你听。”玉衡每次都把他的信看好几遍，看完收好，放在枕头底下。

承华也写信。他的信更长了，写他在王宫的生活，写他学了什么字，读了什么书，写了什么文章。“玉衡，我今天写了一篇文章，先生夸我了。他说我进步很快。我想，等你来了，我写给你看。”玉衡每次看完，都会笑。因为他能想象承华写那些字的样子，一笔一画，很认真。

殷冥也写信。他的信最短，有时候只有一句话。“玉衡，他很好，不要担心。”玉衡知道那个“他”是承华。每次看到这句话，他就放心了。

火灵君也写信。他的信和其他人不一样，不写在纸上，写在树叶上。每一片树叶上写一句话，然后让风带走。“玉衡，爹爹想你。”“玉衡，你吃了吗？”“玉衡，我梦见你了。”玉衡每次收到树叶，都小心地收好，放在一个盒子里。那个盒子已经有厚厚一叠了。

重婴一直陪着玉衡，没有走过。他每天都在客栈里，早上陪他吃早饭，白天陪他等信，晚上陪他看月亮。三年，一千多个日子，他一天都没有离开过。

“重婴。”玉衡喊他。

重婴走过来。玉衡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那根树枝，在地上划着什么。三年了，那根树枝已经变得很短很短，可他还留着，没有换。

“怎么了？”重婴问。

玉衡抬起头，看着他。“你说，他们什么时候来看我？”

重婴想了想。爹爹被禁足三年，快解禁了。弟弟还小，不能来。承华和殷冥在王宫，脱不开身。火灵君被天道盯着，来不了。

“快了，”重婴说，“快了。”

玉衡点点头，继续在地上划。重婴低头看去——是一句话：“我等你们，一直等。”

重婴看着那句话，心里忽然很疼。这个孩子，等了三年，又三年。等爹爹，等弟弟，等承华，等殷冥，等火灵君，等那个从雾里走出来的人。等了那么久，等得那么苦，可他从来没有抱怨过。

“玉衡。”他喊他。

玉衡抬起头。重婴看着他，目光很深。

“你累吗？”

玉衡愣住了。累吗？等一个人，等很久，等得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不知道他会不会来，不知道他来了以后会怎样。累吗？

“累，”他说，声音很轻，“可我不怕。”

重婴的眼泪，差点落下来。他看着玉衡，看着这个说“可我不怕”的孩子，心里忽然很满。

“为什么不怕？”他问。

玉衡想了想。“因为你们也在等我，”他说，“爹爹等我，弟弟等我，承华等我，殷冥等我，火灵君等我，你也等我。你们都在等，我不怕。”

重婴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他等了一万年，等到了这句话——你们都在等，我不怕。

“是，”他说，声音有些哑，“我们都在等。”

玉衡笑了，伸出手，轻轻擦去重婴脸上的泪。“别哭了，”他说，“我在这里。”

重婴看着他，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却是真的笑。

那天晚上，玉衡做了一个梦。他梦见一个很大的地方，到处都是雾，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他往前走，走了一步，两步，三步。雾慢慢散了，露出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他，穿着白衣，头发很长，垂到腰际。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人。

玉衡走过去，站在那个人身后。“你是谁？”

那个人转过身来。玉衡看到了他的脸——很年轻，很漂亮，眼睛很黑很深，和他的一模一样。是那个人，那个从雾里走出来的人。

“你来了。”那个人说。

玉衡看着他，心里忽然很疼。“你在等我？”

那个人点点头。“等了很久。”

“多久？”

那个人想了想。“比一万年还久。”

玉衡的眼泪，忽然落了下来。他看着那个人，看着这个说“比一万年还久”的人，心里疼得厉害。

“你是谁？”他又问了一遍。

那个人看着他，目光柔柔的。“我是你，”他说，“也是他。”

玉衡不明白，可他没有追问。他只是看着那个人，看了很久。

“他在哪里？”他问，“我要找的那个人，他在哪里？”

那个人指着雾里。“他在那里，等你去找他。”

玉衡看着那片雾，看了很久。“我去找他。”他说。

那个人点点头，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却让玉衡的心软了一下。“去吧，”他说，“他等你。”

玉衡转过身，走进雾里。这一次，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那个人会等他，一直等。

梦醒了。玉衡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暖的。他坐起来，看着窗外。

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卖早点的、赶路的、遛弯的，来来往往。玉衡看着那些人，忽然笑了。

“重婴。”他喊。

重婴走过来，站在他身边。玉衡看着窗外，目光很亮。

“我要去找他了。”他说。

重婴愣了一下。“谁？”

“那个人，”玉衡说，“在雾里的人。”

重婴看着他，很久很久。然后他笑了。“好，我陪你去。”

玉衡转过头，看着他，笑了。那个笑容，很亮，很暖，像窗外的阳光。

两个人，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街上人来人往，卖东西的、买东西的、走来走去的。可他们不觉得吵，因为有人陪着，因为要去找一个人，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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