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华收到信的那天,正在河边坐着。
他离开那个小镇已经有半个月了。老头说,想写信的人,不管在哪里都会来找他。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想写信的那个人,可他走了,离开了那个小镇,继续往南走。走到一条河边,就不想走了。河很宽,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的石头。河边有一棵大树,很大,树冠遮住了半边天。他坐在树下,看着河水,看了一天。
第二天,他还在看。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他看了很多天,看到河水从清变浑,从浑变清,看到树叶从绿变黄,从黄变绿。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只知道他不想走了。
那天下午,一个邮差找到他。邮差骑着马,从北边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你是承华吗?”
承华愣住了。他从来没有收到过信,没有人给他写过信,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我是。”邮差把信递给他。“北凉来的,走了很远。”
承华接过来,看到信封上写着“承华收”。字迹很工整,一笔一画,写得很认真。他认得那个字——是殷冥的。他见过一次,在王宫的时候,殷冥给他看过自己写的字。他说,你看,这是哥哥写的。那时候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现在他又看到了。
承华的手有些抖。他拆开信,里面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两句话。“我在找你,走到一个小镇,不想走了。可我还在找。哥哥在想你。”
承华的眼泪,忽然就落了下来。他看着那句话,看着那个“哥哥在想你”,心里疼得厉害。他等了那么多年,等一个人对他说——哥哥在想你。没有人说过。可殷冥说了。
“他在哪里?”承华问。
邮差想了想。“寄信的地方,是一个小镇,在北边,离这里很远。”
承华点点头,把信折好,放回信封,小心地收进怀里。然后他站起来,看着北边的天空。北边的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我要回去。”他说。
邮差愣了一下。“回哪里?”
“北边。去找他。”
邮差看着他,忽然笑了。“去吧,”他说,“他在等你。”
承华点点头,转身往北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邮差还站在那里,看着他。
“谢谢你。”承华说。
邮差摆摆手,骑上马走了。承华站在河边,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北走。这一次,他走得很快,因为他知道,有人在等他。
走了几天,承华到了一个小镇。镇子不大,只有一条街,街上有几家铺子、一个茶馆、一个客栈。他站在街口,看着这个小镇,忽然不想走了。不是不想走,是想在这里等。因为殷冥说,他走到一个小镇,不想走了。也许就是这个小镇,也许不是。可他觉得是。
他走进客栈,要了一间房。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可很干净。窗户对着街,能看到来来往往的人。承华站在窗边,看着那些人,忽然想起殷冥说的话——“我在找你。”
他在找,他也在找。他们都在找对方。
承华在镇子里住了几天。每天去街上走走,去茶馆坐坐,去河边看看。他在等,等殷冥来。他不知道殷冥会不会来,可他在等,因为他答应过——“哥哥,我会等你。”
这句话,他说了很久很久以前,在王宫的时候,殷冥问他:“你会等我吗?”他说:“会。”可他没等到,殷冥死了。现在殷冥又活了,不是原来的殷冥,是另一个殷冥——那个替他活着的影子。可他还是想等,因为他答应了。
第五天,承华在街上看到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街角,背对着他,穿着一身青衣,头发用木簪束着。他站在那里,看着街上的行人,一动不动。承华看着那个背影,心猛地一抽。那个背影,他认得。和王宫里的殷冥一模一样。
“殷冥。”他喊了一声。
那个人转过身来。承华看到了他的脸——很年轻,很白,眼睛很黑很深。和他一模一样。是殷冥。不是影子,是殷冥。那个替他活着的殷冥,那个说“我在找你”的殷冥,那个说“哥哥在想你”的殷冥。
两个人,站在街上,看着彼此。谁也没有说话。街上的人来来往往,从他们身边走过,有人回头看他们,因为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
过了很久,殷冥先开口。“我找到你了。”
承华的眼泪,忽然就落了下来。他等了多少年,等一个人对他说——我找到你了。没有人说过。可殷冥说了。
“是,”他说,声音有些哑,“你找到我了。”
殷冥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两个人,面对面,一模一样的两张脸,一模一样的眼睛。一个在哭,一个也在哭。
“承华。”殷冥喊他。
承华看着他,没有说话。殷冥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很轻,很轻,像是怕弄碎什么。
“你瘦了。”殷冥说。
承华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看着殷冥,看着这只碰他脸的手,心里疼得厉害。
“你也瘦了。”他说。
殷冥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却让承华的心软了一下。
“走吧,”殷冥说,“我们回家。”
承华愣住了。回家?回哪个家?北凉王宫?那不是他的家。农家院?那也不是他的家。他的家在哪里?他不知道。
“我没有家。”他说。
殷冥看着他,目光很深。“你有,”他说,“我在的地方,就是你的家。”
承华的眼泪又落了下来。他看着殷冥,看着这个说“我在的地方就是你的家”的人,心里忽然不那么疼了。因为有人在等他,有人找到了他,有人要带他回家。
“好,”他说,“我们回家。”
两个人,转过身,往北走。走了几步,承华忽然停下来,回过头。他看着那条街,看着那个客栈,看着那扇他站了很多天的窗户。
“怎么了?”殷冥问。
承华摇摇头。“没事,”他说,“走吧。”
他转过身,继续往北走。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有人陪着他,牵着他的手,带他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