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冥收到承华的信,是在一个下雨天。
那天他正在书房里批折子,窗外下着雨,很大,哗哗地往下倒。雨水从屋檐上流下来,汇成一道水帘,把外面的世界遮得模模糊糊的。
他放下笔,看着那道水帘,忽然想起玉衡说的那句话——“他不在乎了,你可以见他了。”
他在乎吗?承华在乎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想见承华,想了好久,盼了好久,等了好久。
“太子。”门外有人喊。
殷冥回过神。“进来。”
门被推开了,走进来的是一个侍从,手里拿着一封信。“有人送来的,说是给您的。”
殷冥接过来,看到信封上写着“殷冥收”。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很久没有写过字的人写的。他的心猛地一抽——是承华的字。他认得,虽然只见过一次,可他认得。
他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句话。“哥哥,我在走路。走到一个小镇,不想走了。可我想你了。”
殷冥的眼泪,忽然就落了下来。他看着那句话,看着那个“哥哥”,看着那个“我想你了”,心里疼得厉害。
他等了多少年,等一个人喊他哥哥,等一个人说想他。没有人喊过,没有人说过。可承华喊了,说了。
“他在哪里?”殷冥问。
侍从愣了一下。“送信的人说,是从南边一个小镇寄来的,具体哪里,他不知道。”
殷冥点点头,把信折好,放回信封,小心地收进怀里。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
雨很大,哗哗地下。可他不在乎。他只想去找承华,去找他,去见他,去告诉他——“我也想你。”
“太子,”侍从犹豫了一下,“您要出去吗?外面在下雨。”
殷冥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雨,看着那道水帘,看着那个看不见的远方。
过了很久,他开口。“准备一下,我要出宫。”
侍从愣住了。“去哪里?”
“南边。”
侍从不明白,可他没有问。他退了出去,去准备。
殷冥站在窗边,手放在胸口,那里放着承华的信。信很短,只有一句话。可那句话,他等了半辈子。
雨停的时候,殷冥出发了。
他没有带很多人,只带了一个侍从,一匹马,一些银子。他穿着普通的衣裳,没有戴金冠,没有穿锦袍,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人。
他骑着马,出了王宫,出了内城,出了北凉王都,一路往南。
路上有很多人,来来往往的,有赶路的,有做买卖的,有走亲戚的。没有人认出他是北凉太子,没有人对他行礼,没有人喊他“殿下”。他只是一个普通人,骑着马,往南走。
走了几天,他到了一个村子。村子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都是些低矮的土房。村口有一棵老槐树,很大,树冠遮住了半边天。
殷冥停下来,看着那棵老槐树。他忽然想起承华说过的话——“我在一个村子里长大,村口有一棵老槐树。”
是这个村子吗?他不知道。可他觉得是。
他下了马,走进村子。村子很安静,只有几个老人在树下下棋,旁边趴着一条黄狗,在打瞌睡。
殷冥走过去,问一个老人。“请问,这里有没有一个叫承华的人?”
老人抬起头,看着他。“承华?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他早走了。”
殷冥的心猛地一抽。“他住哪里?”
老人指了指村子最里面。“那间,土墙茅顶的,早就没人住了。”
殷冥走过去,站在那间房子前面。墙塌了一半,屋顶的茅草也没了,只剩下几根木头架子,歪歪斜斜地立着。门口长满了草,草比人高。
殷冥站在那里,看着这间房子,看了很久。他想象承华住在这里的样子——小小的,一个人,缩在角落里,等天亮。
他的眼泪,忽然落了下来。
他走进去,踩着那些草,走到屋里。屋里很小,一眼就能看完。一张土炕,塌了。一张木桌,缺了一条腿。地上有一些碎瓦片,还有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殷冥蹲下来,捡起一块碎瓦片,握在手心里。瓦片很糙,扎得他手疼,可他握着,没有松开。
“承华,”他轻轻喊了一声,“我来找你了。”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从破了的窗户吹进来,呜呜地响。
殷冥在村子里住了一晚。他住在客栈里,很小,很旧,可很干净。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着承华。想他小时候在这里的样子,想他一个人缩在角落里的样子,想他等天亮的样子。
想着想着,他的眼泪又落了下来。他没有擦,只是让它们流。流在脸上,流在枕头上,流在这个承华长大的地方。
第二天一早,殷冥离开了村子。他继续往南走,走过一个又一个镇子,一个又一个村子。每到一个地方,他就问——有没有见过一个叫承华的人?长得和我一模一样。
没有人见过。可他没有放弃。因为他知道,承华在走路,在往南走。他也在走路,也在往南走。总有一天,他们会走到一起。
走了一个月,殷冥到了一个小镇。镇子不大,只有一条街,街上有几家铺子、一个茶馆、一个客栈。
殷冥站在街口,看着这个小镇,忽然不想走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这里安静,适合等人。
他走进客栈,要了一间房。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可很干净。窗户对着街,能看到来来往往的人。
殷冥站在窗边,看着那些人,忽然想起玉衡说的话——“他会等你的。”
他在等。等承华回来,等他找到自己,等他来见自己。
等很苦,可他在等,因为他答应过。
第二天,殷冥去街上走走。走到街角,看到一个人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笔墨纸砚。旁边竖着一块牌子,写着“代写书信”。
是个写信的。
殷冥走过去,站在那个人面前。那个人抬起头,是个老头,花白头发,戴着老花镜,笑眯眯的。
“写信吗?”老头问。
殷冥想了想,点点头。“写。”
老头拿起笔,铺开纸。“写给谁?”
殷冥沉默了一会儿。“写给我弟弟。”
老头点点头。“说什么?”
殷冥想了想。“说我在找他,走到一个小镇,不想走了。可我还在找。”
老头刷刷刷地写,写完了递给殷冥。殷冥接过来,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还有吗?”老头问。
殷冥想了想。“还有,我想他了。”
老头又写,写完了递给他。殷冥读了一遍。“哥哥在想你。”
他的眼泪,忽然落了下来。他看着那句话,看着那个“哥哥”,心里疼得厉害。
“他会收到的。”老头说。
殷冥抬起头,看着老头。“你怎么知道?”
老头笑了。“因为想一个人的时候,风会帮你送到。”
殷冥看着他,很久很久。然后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在信封上写下“承华收”。
他拿着信,走到街上,找到一个邮差。“这封信,能送到南边吗?”
邮差看了看地址。“南边?很远。”
“能送到吗?”
邮差想了想。“能,要一个月。”
殷冥点点头,把信递给他。邮差接过信,放进包里。“还有吗?”
殷冥摇摇头。“没有了。”
邮差走了。殷冥站在街上,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他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却是真的笑。
因为他知道,承华会收到的。因为想一个人的时候,风会帮你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