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华走了很多天。
他从北凉出发,一路往南。走过城镇,走过村庄,走过田野,走过山林。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往前走,一直走。
白天走路,晚上找地方休息。有时住在客栈里,有时住在农户家,有时住在破庙里,有时住在树下。他不挑,什么地方都能睡。因为在农家院的时候,他就睡惯了硬板床,盖惯了薄被子。
走了一个月,他到了一个小镇。镇子不大,只有一条街,街上有几家铺子、一个茶馆、一个客栈。承华站在街口,看着这个小镇,忽然不想走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这里安静,人少,适合待着。
他在客栈里住下来。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可很干净。窗户对着街,能看到来来往往的人。承华站在窗边,看着那些人,忽然想起玉衡。
想他在做什么,想他有没有好好吃饭,想他有没有想自己。
“承华。”他轻轻喊了一声自己的名字。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凉凉的。
承华在镇子里住了三天。三天里,他把镇子的每一条街都走了一遍。镇子很小,一刻钟就能走完。可他还是走了一遍又一遍,因为他不知道除了走路,还能做什么。
第四天,他遇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坐在街边,面前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笔墨纸砚。旁边竖着一块牌子,写着“代写书信”。
是个写信的。
承华站在那个人面前,看着那块牌子,看了很久。那个人抬起头,是个老头,花白头发,戴着老花镜,笑眯眯的。
“写信吗?”老头问。
承华想了想,点点头。“写。”
老头拿起笔,铺开纸。“写给谁?”
承华愣住了。写给谁?写给玉衡?写给殷冥?写给老秀才?写给谁?
“写给我自己。”他说。
老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写给你自己。说什么?”
承华想了想。“说我在走路,走到一个小镇,不想走了。”
老头点点头,刷刷刷地写。写完了,递给承华。承华接过来,看着那些字。老头的字很好看,工工整整的,一笔一画。
“读一遍。”老头说。
承华读了一遍。“我在走路,走到一个小镇,不想走了。”
老头看着他,目光柔柔的。“还有呢?”
承华想了想。“还有,我想他了。”
老头又写,写完了递给他。承华读了一遍。“我想他了。”
“谁?”老头问。
承华低下头。“一个朋友。”
老头点点头,没有追问。他把那张纸折好,递给承华。“不收钱,”他说,“送你的。”
承华接过来,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老头。“谢谢你。”
老头笑了,摆摆手。“走吧,走吧。”
承华把那张纸收进怀里,转身走了。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老头还坐在那里,笑眯眯的,看着街上的行人。
“老先生。”承华喊他。
老头抬起头。承华看着他,目光很深。“你等过人吗?”
老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等过,”他说,“等了一辈子。”
“等到了吗?”
老头想了想。“等到了,”他说,“她来了,坐在这里,让我给她写了一封信。”
“写了什么?”
老头看着远处,目光很远。“写,‘我来了,你在等我吗?’”
承华的眼泪,忽然落了下来。他看着老头,看着那双笑眯眯的眼睛,心里疼得厉害。
“她在哪里?”他问。
老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走了,”他说,“写完信就走了。”
“你后来见过她吗?”
老头摇摇头。“没有。可我等了她一辈子,她来过了,就够了。”
承华站在那里,看着老头,很久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回到客栈,承华坐在床上,把那张纸拿出来,又看了一遍。“我在走路,走到一个小镇,不想走了。我想他了。”
他想玉衡了。想他安安静静的样子,想他说话的样子,想他笑的样子。想他问“你想要什么”,想他说“以后不用一个人了”,想他喊“承华”。
承华把那张纸折好,放回怀里。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街上没有人了,只有几盏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
“玉衡。”他轻轻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凉凉的。
承华在镇子里又住了几天。每天去街上走走,去茶馆坐坐,去老头那里看他写信。老头生意不好,一天也接不了几封信。可他不在乎,总是笑眯眯的,坐在那里,等人来。
承华问他:“你为什么不换个地方?这里人少,没多少人写信。”
老头笑了。“换去哪里?哪里都一样。人多人少,都有人想写信。”
承华不明白。老头看着他,目光柔柔的。“想写信的人,不管在哪里,都会来找我。不想写的,你站在他面前,他也不会写。”
承华沉默了。他在想,他想写信,想写给玉衡,可他不知道写什么。想说的话太多了,多到写不下。
“想写就写,”老头说,“写多少算多少。”
承华点点头,坐在桌前,拿起笔。笔很重,他的手有些抖。他写了一句话:“玉衡,我在走路。走到一个小镇,不想走了。可我想你了。”
写完了,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在信封上写下“玉衡收”。
他拿着信,走到街上,找到一个邮差。“这封信,能送到北凉吗?”
邮差看了看地址。“北凉?很远。”
“能送到吗?”
邮差想了想。“能,要一个月。”
承华点点头,把信递给他。邮差接过信,放进包里。“还有吗?”
承华摇摇头。“没有了。”
邮差走了。承华站在街上,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他忽然有些后悔,想追上去,把信要回来。可他忍住了。因为他想告诉玉衡——他在走路,他很好,他想他。
一个月后,信送到了。
那天玉衡正坐在窗边发呆,重婴从楼下上来,手里拿着一封信。“有人给你的。”
玉衡接过来,看到信封上写着“玉衡收”。字迹很陌生,歪歪扭扭的,像是很久没有写过字的人写的。
他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句话。“玉衡,我在走路。走到一个小镇,不想走了。可我想你了。”
是承华写的。
玉衡看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却让重婴的心软了一下。
“他写信了,”玉衡说,“他说他想我。”
重婴点点头。“他会回来的。”
玉衡把信折好,放回信封,小心地收进怀里。然后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外面的街。
“重婴。”
“嗯?”
“你说,他现在在哪里?”
重婴想了想。“也许还在那个小镇,也许已经走了。他走到哪里,就在哪里。”
玉衡沉默了一会儿。“他一个人。”
重婴看着他,目光很深。“是,他一个人。”
玉衡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也想他了。”
重婴的心猛地一抽。这个孩子,等了那么多人,想了那么多人,可他自己呢?谁想他?
“他也会想你的,”重婴说,“他一直都在想你。”
玉衡抬起头,看着他,忽然笑了。“我知道,”他说,“他写信了。”
重婴看着他笑,心里忽然很满。那种满,不是占有的满,是被填满的满。
窗外,太阳落了下去,天边红红的,像着了火。可他们不觉得冷,不觉得怕,因为有人陪着,因为有人写信,因为有人在想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