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华和殷冥走了很多天。从南边的小镇往北走,走过田野,走过山林,走过村庄,走过城镇。他们走得不快,因为承华走不快。他在农家院的时候伤了腿,走久了就会疼。殷冥知道,所以每走一段路,他就停下来,让承华休息。
“疼吗?”殷冥问。承华摇摇头。“不疼。”殷冥看着他,目光很深。“你骗我。”承华低下头,没有说话。殷冥蹲下来,把他的裤腿卷起来,看到他的膝盖肿了,红红的,亮亮的。
殷冥的手顿了一下。“什么时候伤的?”承华想了想。“小时候,在农家院。从山上摔下来,没有人管,自己好了,可留下了病根。”
殷冥的眼泪,差点落下来。他看着承华,看着这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心里疼得厉害。
“以后疼了,告诉我。”殷冥说。
承华看着他,很久很久,然后点点头。“好。”
殷冥站起来,蹲在他面前。“上来,我背你。”
承华愣住了。背他?从来没有背过他。在农家院的时候,没有人背他;在王宫的时候,也没有人背他。从来没有人背过他。
“不用,”他说,“我自己走。”
殷冥没有动,只是蹲着,等他。
承华看着他的背,看了很久,然后走过去,趴上去。殷冥背起他,站起来。很稳,很暖。
承华趴在殷冥背上,脸贴着殷冥的脖子。殷冥的脖子很暖,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像是书,又像是墨。
“哥哥。”他喊了一声。
殷冥的身体猛地一颤。他等了那么多年,等一个人喊他哥哥。没有人喊过。可承华喊了。
“嗯。”他说,声音有些哑。
承华笑了,靠得更紧了一些。
他们走了很久。殷冥背着承华,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承华趴在他背上,闭着眼睛,听着他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很慢,很稳。
“哥哥。”他又喊。
“嗯?”
“你累吗?”
殷冥摇摇头。“不累。”
承华沉默了一会儿。“你骗我。”
殷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他说,“我骗你。可我愿意。”
承华的眼泪,落了下来。他看着殷冥的侧脸,看着那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轮廓,心里忽然很满。那种满,不是占有的满,是被需要的满。
走了几天,他们到了一个小镇。镇子不大,只有一条街,街上有几家铺子、一个茶馆、一个客栈。殷冥站在街口,看着这个小镇,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承华问。
殷冥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街角。那里有一个人,坐在街边,面前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笔墨纸砚。旁边竖着一块牌子,写着“代写书信”。
是个写信的。
殷冥走过去,站在那个人面前。那个人抬起头,是个老头,花白头发,戴着老花镜,笑眯眯的。
“写信吗?”老头问。
殷冥摇摇头。“不写,”他说,“我来谢谢你。”
老头愣了一下。“谢什么?”
殷冥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承华收”。
老头接过来,看着那封信,忽然笑了。“送到了?”
殷冥点点头。“送到了。”
老头看着殷冥,又看看他背上的承华,笑眯眯的。“找到了?”
殷冥点点头。“找到了。”
老头把信还给殷冥。“那这封信,不用了。”
殷冥接过来,收进怀里。他看着老头,目光很深。“谢谢你,”他说,“等了他那么久。”
老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没等,”他说,“是风在等。风把信送到你们手里,风把你们带到一起。”
殷冥看着他,很久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了。承华趴在他背上,回过头,看着那个老头。老头还坐在那里,笑眯眯的,看着他们。
“哥哥。”承华喊。
“嗯?”
“他是谁?”
殷冥想了想。“一个好人,”他说,“很好的人。”
承华点点头,没有再问。他们继续往前走,走出小镇,走上土路。土路两边是田,田里种着庄稼,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走了几天,他们到了北凉王都。殷冥站在城门口,看着那道高高的城墙,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承华问。
殷冥沉默了一会儿。“你怕吗?”
承华愣了一下。“怕什么?”
“怕回去。”
承华想了想。怕回去吗?怕。怕回到那个冷的地方,怕见到那些不要他的人,怕想起那些不愉快的过去。可他更怕一个人。
“不怕,”他说,“你在我就不怕。”
殷冥的眼泪,差点落下来。他看着承华,看着这个说“你在我就不怕”的人,心里忽然很暖。
“好,”他说,“我们回去。”
他们走进城门,走过外城,走过内城,走到王宫门口。门口的士兵看到殷冥,立刻行礼。“殿下。”
殷冥点点头,背着承华走进去。王宫很大,很冷,很空。那些高高的墙,那些宽宽的路,那些走来走去的人,都和他们走的时候一样。
承华趴在殷冥背上,看着这个他待过不到一年的地方,心里忽然有些复杂。他恨这里,恨这里的人,恨这里的一切。可他回来了,因为他答应过——哥哥,我会等你。
殷冥把承华背到自己的寝殿。寝殿很大,很空,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床。床上铺着锦被,绣着龙凤,很软,很暖。
殷冥把承华放在床上,帮他脱了鞋,盖好被子。承华躺在被子里,看着殷冥。
“你睡这里,”殷冥说,“我睡地上。”
承华摇摇头。“不要,”他说,“你睡床上。”
殷冥看着他,目光柔柔的。“床太小了,睡不下两个人。”
承华往里面挪了挪。“睡得下。”
殷冥看着他挪出来的那块地方,看了很久,然后躺上去。床确实很小,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腿挨着腿。可他们不觉得挤,不觉得冷,因为有人陪着。
“哥哥。”承华喊。
殷冥转过头。承华看着他,目光静静的。
“我不会走了。”
殷冥的眼泪,忽然落了下来。他等了多少年,等一个人对他说——我不会走了。没有人说过。可承华说了。
“好,”他说,声音有些哑,“不走。”
承华笑了,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哥哥。”
“嗯?”
“你说,玉衡知道我们在一起了吗?”
殷冥想了想。“知道,”他说,“风会告诉他。”
承华笑了,闭上眼睛。这一次,他真的睡了。殷冥看着他安静的睡脸,看着那长长的睫毛,看着那微微翘起的嘴角,心里忽然很满。那种满,不是占有的满,是被填满的满。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很大,很圆,挂在天上,像一盏灯笼。殷冥看着那轮月亮,忽然想起玉衡说的话——“他会等你的。”
他在等,承华也在等。他们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