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衡睡了一个时辰就醒了。他睁开眼睛,看到爹爹还坐在床边,没有走。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正看着他,目光柔柔的,像是看了很久。
“你没走。”玉衡说。
爹爹笑了。“答应你了,不走。”
玉衡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窗外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变得黄黄的、暖暖的,照在屋里,像撒了一层金粉。
“爹爹,”玉衡忽然说,“你给我讲讲你的事。”
爹爹愣了一下。“我的什么事?”
玉衡想了想。“你小时候的事,你怎么当上神后的,你怎么认识我娘的。”
爹爹沉默了。那些事,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讲过。不是不想讲,是太疼了。疼到不敢想,不敢提,不敢碰。可玉衡想听,他的孩子想听。
“好,”他说,“爹爹讲。”
玉衡坐好,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爹爹看着那双亮亮的眼睛,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我小时候,”他开口,声音很轻,“住在一个很远的地方。那里有很多山,很多水,很多树。我每天在山里跑,在水里游,在树上爬。没有人管我,没有人教我,没有人陪我。”
玉衡听着,眼睛一眨不眨。
“后来有一天,有人来找我。他们穿着很漂亮的衣裳,戴着很亮的金冠,对我说,‘你是天道选定的神后,跟我们走。’我不知道什么是神后,不想跟他们走。可他们不让我选。”
玉衡的心猛地一抽。不让我选——他懂。他也没有选过。被留在燕山,被重婴标记,被许给重婴,被当成炉鼎。他从来没有选过。
“我跟着他们去了神界,”爹爹继续说,“那里很大,很漂亮,可很冷。没有人跟我说话,没有人对我笑,没有人问我‘你想要什么’。他们只告诉我——你要做什么,你要说什么,你要怎么走路,怎么吃饭,怎么呼吸。”
玉衡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想起重婴说的话——神界的人,做什么都要好看。走路要好看,说话要好看,连呼吸都要好看。原来是真的。
“后来我遇到了火灵君。”爹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柔了一些,眼神也变了,变得很远,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父亲是什么样的人?”玉衡问。
爹爹想了想。“他很普通的人,”他说,“长得不漂亮,穿得不好看,说话很大声,笑的时候会露出牙龈。可他很好,特别好。”
玉衡的眼睛亮了一下。“怎么好?”
“他问我‘你想要什么’,”爹爹说,声音有些抖,“从来没有人问过我。”
玉衡的眼泪落了下来。他想起自己问过承华——你想要什么?原来这句话,这么重。
“后来呢?”“你难过吗?”他问。
爹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难过,”他说,“很难过。”
“那你为什么不来看我?”
爹爹沉默了很久。怕想起他,就走不了。怕走不了,就会害了你。”
玉衡看着他,很久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放在爹爹的手上。“爹爹,”他说,“你不用怕了。我在这里。”
爹爹的眼泪又落了下来。他看着玉衡,看着这只放在他手上的小手,心里忽然不那么疼了。因为他的孩子在,因为他的孩子说“不用怕了”,因为他的孩子说“我在这里”。
“玉衡。”他喊他,声音有些哑。
玉衡看着他,目光静静的。爹爹伸出手,轻轻抱住他。玉衡没有躲,靠在他怀里,安安静静的。
“爹爹,”他说,“你以后可以来看我吗?”
爹爹愣了一下。以后?他还能来吗?这一次是偷着来的,回去之后不知道要受什么罚。以后还能来吗?
“能,”他说,声音很轻,“爹爹想办法。”
玉衡笑了,从他怀里抬起头。“那我等你,”他说,“一直等。”
爹爹看着他,心里忽然很满。那种满,不是占有的满,是被需要的满。
“好,”他说,“等爹爹。”
窗外,太阳又落了一些。光线变得更黄、更暖了,照在屋里,照在他们身上,像撒了一层金粉。
“爹爹,”玉衡又开口,“你该走了。”
爹爹的心猛地一抽。该走了——他不想走,可他必须走。他是神后,是五位灵君的共妻,是天道选定的那个人。他不能留在这里,不能留下来陪他的孩子,不能看着他长大。
“是,”他说,声音有些涩,“该走了。”
他从床上站起来,看着玉衡。玉衡也看着他,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玉衡开口。“爹爹。”
“嗯?”
“你弯下腰。”
爹爹弯下腰。玉衡伸出手,轻轻抱了抱他。很轻,很短,可很暖。
“走吧,”玉衡说,“我会想你的。”
爹爹的眼泪又落了下来。他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过头。
“玉衡。”
玉衡看着他。爹爹的目光很深,很沉。
“爹爹爱你。”
玉衡的眼泪落了下来。他看着爹爹,看着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笑了。
“我也爱你。”
爹爹点点头,推门走了出去。玉衡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还有爹爹的温度,凉凉的,可他很暖。
“重婴。”他喊了一声。
重婴从门外走进来。他一直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可他都听到了。
“你难过吗?”重婴问。
玉衡摇摇头。“不难过,”他说,“他说他爱我。”
重婴走过去,坐在他床边。玉衡靠过来,靠在他身上。
“重婴。”
“嗯?”
“你也会爱我吗?”
重婴的心猛地一抽。爱他?他等了他一万年,当然爱他。可那是爱吗?是占有,是执念,是不甘心。是爱吗?
“会,”他说,声音很轻,“我会。”
玉衡笑了,靠得更紧了一些。窗外,太阳落下去了,天边红红的,像着了火。可他们不觉得冷,不觉得怕,因为有人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