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后从客栈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街上的人少了很多,只有几个晚归的行人,急匆匆地走。他站在门口,看着这条街,看着那些渐渐亮起来的灯笼,心里忽然有些空。
他回头看了一眼客栈的窗户——二楼,靠街的那间,亮着灯。玉衡在里面,和重婴在一起。他没有上去告别,因为他怕上去了,就走不了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北走。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有几个老人在下棋,旁边趴着一条黄狗,在打瞌睡。
神后站在老槐树下面,看着那间私塾的方向。他不知道那是哪里,可他听重婴说过——承华长大的地方,老秀才教他读书的地方,他回来告别的地方。
神后忽然想,如果当初他也能回来告别,该多好。回来看看她,看看玉衡,看看那个他留在凡间的家。可他不能。他是神后,不能随便离开神界,不能随便来凡间,不能随便做任何事。
他站了很久,然后继续往前走。
出了村子,是一条土路。土路两边是田,田里种着庄稼,绿油油的,在暮色里显得很安静。神后走在土路上,脚步声很轻,可每一步都很重。他在想玉衡——想他说话的样子,想他笑的样子,想他喊“爹爹”的样子。
想着想着,他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他没有擦,只是让它们流。流在脸上,流在衣襟上,流在这条他一个人走的路上。
走了很久,他到了一个山口。山口两边是山,很高,很陡,山顶上有雾,白茫茫的,看不清。神后站在山口,看着那些雾,忽然想起玉衡说的话——“他在雾里,等我去找他。”
他不知道玉衡在找谁,可他知道,那个人很重要。重要到玉衡愿意等,愿意找,愿意一直走。
神后走进雾里。雾很大,很浓,什么都看不见。他只能凭着感觉走,一步一步,很慢,很小心。
走了大约一刻钟,雾渐渐散了。前面出现一道门,很高,很大,白玉做的,上面刻着龙凤。那是神界的门。
神后站在门前,没有进去。他不想回去,不想回到那个冷的地方,不想做那个不能笑、不能哭、不能做任何事的神后。可他必须回去。他是神后,是五位灵君的共妻,是天道选定的那个人。他没有选择。
他伸出手,推开门。门开了,里面是白茫茫的光。他走进去,门在他身后慢慢关上。
神界还是老样子。很亮,很干净,很冷。那些白玉铺的路,那些琉璃盖的殿,那些穿着华服走来走去的神官——一切都和他走的时候一样。好像他从来没有离开过,好像他去凡间看儿子只是一场梦。
可他知道不是梦。因为他怀里有一块布,蓝色的,像天一样的蓝。那是玉衡要的,他要给他做衣裳。
“神后。”
他回过头。木灵君站在他身后,穿着一身青袍,面容清冷,看不出喜怒。
“你回来了。”木灵君说。
神后点点头。
木灵君看着他,目光淡淡的。“见到了?”
神后又点点头。
木灵君沉默了一会儿。“他怎么样?”
神后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木灵君会问——木灵君从来不过问玉衡的事,好像那个人不存在一样。
“很好,”神后说,“他很好。”
木灵君点点头,没有再问。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神后。”
神后看着他。木灵君没有回头,只是站着,背对着他。
“天道已经知道了。”
神后的心猛地一抽。“知道了什么?”
“知道你去了凡间。”
神后沉默了。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从他决定去凡间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可他不在乎。他见到了玉衡,听到了他喊爹爹,看到了他笑。这就够了。
“罚什么?”他问。
木灵君沉默了一会儿。“禁足三年,不许出寝殿一步。”
神后点点头。“知道了。”
木灵君没有再说话,抬脚走了。神后站在路上,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禁足三年。三年不能出门,不能见人,不能做任何事。可他不在乎。因为他见到了玉衡,因为他听到了他喊爹爹,因为他看到了他笑。这就够了。
神后回到寝殿,推开门。玉玑正坐在床上,抱着被子,看到他进来,立刻跳下来跑过来。
“爹爹!你回来了!哥哥怎么样?他长什么样?他好不好?他有没有想我?”
神后蹲下来,看着他。玉玑的眼睛亮亮的,满满的期待。
“他很好,”神后说,“他长得很高,很瘦,眼睛和你一模一样。”
玉玑的眼睛更亮了。“他有没有提到我?”
神后想了想。“有,”他说,“他说他想见你。”
玉玑的眼泪忽然就落了下来。他等了多少年,等一个人对他说——他想见你。没有人说过。可他的哥哥,说了。
“爹爹,”他哭着说,“我想去看他。”
神后看着他,心里疼得厉害。他想说,你不能去,太危险了。可他看着玉玑那双含泪的眼睛,看着那双和玉衡一模一样的眼睛,忽然说不出口。
“等你长大,”他说,“等你长大了,我带你去。”
玉玑擦了擦脸,点点头。“好,”他说,“我等你。”
神后笑了,轻轻抱住他。玉玑靠在他怀里,哭了一会儿,就不哭了。
“爹爹,”他从怀里抬起头,“你被罚了吗?”
神后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玉玑低下头。“我听到了,”他说,“木灵君说的。禁足三年。”
神后沉默了一会儿。“没关系,”他说,“三年很快。”
玉玑抬起头,看着他。“爹爹,”他说,“我陪你。”
神后的眼泪,差点落下来。他看着玉玑,看着这个说要陪他的孩子,心里忽然很暖。
“好,”他说,“你陪我。”
玉玑笑了,拉着他的手走到床边。“爹爹,你给我讲讲哥哥的事。他喜欢吃什么,喜欢玩什么,喜欢什么颜色。”
神后坐在床边,想了想。“他喜欢吃糖葫芦,喜欢踩水,喜欢蓝色。”
玉玑听着,眼睛亮亮的。“糖葫芦是什么?踩水是什么?蓝色是什么样的?”
神后笑了,一个一个地讲。讲糖葫芦是红红的、甜甜的,串在竹签上。讲踩水是在下雨天,光着脚在水里踩,踩得水花四溅。讲蓝色是天,是海,是玉衡要的那块布。
玉玑听着,眼睛越来越亮。“我也想踩水,”他说,“我也想穿蓝色的衣裳。”
神后看着他,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却让玉玑的心暖了一下。
“好,”神后说,“等你见到哥哥,让他带你踩水。”
玉玑笑了,那个笑容,很亮,很暖,像神界的太阳。
窗外,云在飘。白白的,软软的,像棉花糖。玉玑看着那些云,忽然想起梦里的雾。雾和云,是一样的吗?他不知道。可他相信,哥哥在雾里,也在云里。在每一个他能看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