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衡带着爹爹在街上走。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认真。爹爹跟在他身边,低着头看他,目光柔柔的,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心里。
“这是卖糖葫芦的,”玉衡指着一个小摊,“重婴给我买过。”
爹爹看向那串红艳艳的糖葫芦,问:“好吃吗?”
玉衡想了想。“好吃,”他说,“很甜。”
爹爹从怀里掏出几枚铜板,买了一串,递给玉衡。玉衡接过来,愣了一下。
“给我的?”
爹爹点点头。玉衡看着那串糖葫芦,又看看爹爹,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亮,很暖,比糖葫芦还甜。
他咬了一口,甜得眯起了眼睛。
爹爹看着他眯起的眼睛,心里忽然很疼。这个孩子,九年了,他才给他买第一串糖葫芦。
“玉衡。”他喊他。
玉衡抬起头。爹爹看着他,目光很深。
“以后,”他说,“爹爹给你买很多很多。”
玉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他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吃糖葫芦。爹爹跟在他身边,重婴跟在后面。三个人,一前两后,走在北凉的街道上。
走到一个卖布的小摊前,玉衡停下来。他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布,眼睛亮亮的。
“想要吗?”爹爹问。
玉衡摇摇头。“不要,”他说,“我不会做衣裳。”
爹爹笑了。“爹爹会。”
玉衡转过头,看着他。“你会?”
爹爹点点头。“会。你想要什么样的?”
玉衡想了想,指着一块蓝色的布。“那个,”他说,“像天一样的蓝。”
爹爹让老板把那块布裁了一块,收进怀里。玉衡看着他收布的动作,忽然问:“你给弟弟也做过吗?”
爹爹的手顿了一下。“做过,”他说,“可他不要。”
玉衡愣住了。“为什么?”
爹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布。“他说,他不要爹爹做的,要哥哥做的。”
玉衡的心猛地一抽。弟弟要哥哥做的——可他不会做衣裳,不会针线,什么都不会。
“我不会。”他说,声音很轻。
爹爹看着他,目光柔柔的。“没关系,”他说,“爹爹教你。”
玉衡抬起头,看着爹爹。爹爹的眼睛很黑很深,和他的一模一样。可那双眼睛里,有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是温柔,是耐心,是等了很久很久的爱。
“好,”他说,“你教我。”
爹爹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却让玉衡的心软了一下。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到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玉衡停下来。他看着那些糖人,想起上次给重婴和承华买的那个。好看的给承华,高的给重婴,小的给自己。
“想要吗?”爹爹问。
玉衡摇摇头。“不要,”他说,“我上次买过了。”
爹爹没有追问,只是看着那些糖人,看了一会儿,然后让老板做了一个。老板问他要什么样的,他说:“做一个小的,圆脸的,笑得眉眼弯弯的。”
老板手艺很快,不一会儿就做好了。爹爹付了钱,把糖人递给玉衡。
玉衡接过来,看着那个糖人——圆脸,大眼,笑得眉眼弯弯。和他一模一样。
“像你。”爹爹说。
玉衡看着那个糖人,又看看爹爹,忽然笑了。“像,”他说,“很像。”
他没有吃,只是拿着,一边走一边看。爹爹跟在他身边,看着他看糖人的样子,心里忽然很满。那种满,不是占有的满,是被填满的满。
走了很久,玉衡有些累了。爹爹看出他累了,蹲下来。“上来,”他说,“爹爹背你。”
玉衡愣住了。背他?他从来没有被人背过。在燕山的时候,他一个人走路,一个人爬山,一个人走夜路。从来没有人背过他。
“不用,”他说,“我自己走。”
爹爹看着他,目光柔柔的。“我想背你,”他说,“想了九年。”
玉衡的眼泪,差点落下来。他看着爹爹蹲下来的背影,看着那宽宽的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走过去,趴上去。爹爹背起他,站起来。很稳,很暖。
玉衡趴在爹爹背上,脸贴着爹爹的脖子。爹爹的脖子很暖,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像是花,又像是草。
“爹爹。”他喊了一声。
“嗯?”
“你身上好香。”
爹爹笑了。“是神界的香,”他说,“你喜欢吗?”
玉衡点点头。“喜欢。”
爹爹背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重婴跟在后面,看着他们父子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酸。他也想背玉衡,可他从来没有背过。因为他不敢。怕太近了,会想更多。怕想多了,会分不清——他到底在等谁。
“重婴。”玉衡在爹爹背上喊他。
重婴快走几步,走到他们身边。玉衡从爹爹背上探出头来,看着他。
“你也背我,”他说,“下次。”
重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他说,“下次。”
玉衡点点头,又趴回爹爹背上。他闭上眼睛,听着爹爹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很稳,很慢。他忽然觉得,这条路,可以一直走下去。因为有人在背他,有人在等他,有人在说——下次。
走了很久,他们回到了客栈。爹爹把玉衡放下来,玉衡揉了揉眼睛,有些困了。
“困了?”爹爹问。
玉衡点点头。爹爹蹲下来,帮他把鞋脱了,把他抱到床上,盖好被子。
玉衡躺在被子里,看着爹爹。“你晚上才走,”他说,“对不对?”
爹爹点点头。“对。”
“那你不要走,”玉衡说,“等我睡醒了,你还在。”
爹爹的眼泪,差点落下来。他看着玉衡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着那张小小的脸,心里疼得厉害。
“好,”他说,声音有些哑,“等你睡醒了,我还在。”
玉衡笑了,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爹爹。”
“嗯?”
“你唱个歌给我听。”
爹爹愣住了。唱歌?他多久没有唱过歌了?在神界,没有人听他唱歌,他也不唱。可现在,他的孩子想听。
“好,”他说,“爹爹唱。”
他轻轻哼起来。没有词,只有调子,很轻,很柔,像是风吹过水面,像是雨落在叶上。
玉衡听着,慢慢闭上了眼睛。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匀。他睡着了。
爹爹看着他安静的睡脸,看着那长长的睫毛,看着那微微翘起的嘴角,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他没有擦,只是让它们流。流在脸上,流在衣襟上,流在这个他等了九年才见到的孩子面前。
“玉衡,”他轻轻喊了一声,“爹爹爱你。”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吹在他脸上,凉凉的,像是在说——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