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玑的梦

浮梦三千逃为先

那天夜里，玉玑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什么都看不见。他往前走，走了一步，两步，三步。雾慢慢散了，露出一个房间。房间不大，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床。床上坐着一个人，小小的，瘦瘦的，穿着一身白衣。

玉玑走过去，站在那个人面前。那个人抬起头，看着他。那张脸很白，很瘦，眼睛很黑很深——和他的一模一样。

“哥哥？”玉玑喊了一声。

那个人看着他，目光静静的。“你来了。”

玉玑的眼泪，忽然就落了下来。他没见过哥哥，可他认得这双眼睛。和爹爹的一模一样，和他的一模一样。

“哥哥，”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有些抖，“我好想你。”

那个人看着他，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和他的一模一样。“我也想你。”

玉玑蹲下来，想抱住他。可他的手穿过了那个人的身体，什么都没有碰到。那个人只是一个影子，一团光，一个不存在的存在。

“为什么碰不到你？”玉玑问。

那个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因为我在很远的地方，”他说，“你在神界，我在凡间。”

玉玑的眼泪流得更凶了。“那你怎么在我梦里？”

那个人想了想。“因为我想你了，”他说，“想看看你长什么样。”

玉玑擦了擦脸，努力让自己不哭。“那你看到了吗？”

那个人点点头。“看到了，”他说，“你和我长得不像。”

玉玑愣住了。不像？爹爹说他们长得很像，眼睛一模一样。

“哪里不像？”他问。

那个人看着他，目光柔柔的。“你比较好看，”他说，“我不好看。”

玉玑的眼泪又落了下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可他忍不住。他看着这个影子，这个他从未见过的哥哥，心里疼得厉害。

“哥哥，”他说，“你等我，我会去找你的。”

那个人摇摇头。“不要来，”他说，“这里危险。”

玉玑不明白。那个人没有解释，只是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白茫茫的雾，什么都看不见。

“有人来了，”他说，“你要走了。”

玉玑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谁来了？”

那个人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身，看着玉玑。“你帮我告诉爹爹，”他说，“我很好，不要担心。”

玉玑点点头。“还有呢？”

那个人想了想。“还有，我会等他。”

玉玑愣住了。等爹爹？等爹爹来看他？

“好，”他说，“我帮你告诉。”

那个人笑了，伸出手，想碰一碰玉玑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因为他碰不到。

“走吧，”他说，“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玉玑看着他，不想走。可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变轻，像是在被什么东西拉走。

“哥哥！”他喊了一声。

那个人看着他，目光柔柔的。“我在这里，”他说，“一直都在。”

玉玑的眼泪流了下来。他想说什么，可他已经说不出话了。雾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裹住，把他拉走。他最后看到的，是那个人的眼睛——很黑，很深，和他的一模一样。

梦醒了。

玉玑睁开眼睛，看到的是神界的天花板。白玉做的，上面刻着龙凤，在夜明珠的光下闪着淡淡的光。他躺在自己的床上，被子盖到下巴，枕头很软，床很大。

可他觉得冷。

他坐起来，抱着被子，看着窗外的雾。神界没有雾，那些白茫茫的东西是云。可他看着那些云，总觉得是雾——是梦里的雾，是裹住他的雾，是把他从哥哥身边拉走的雾。

“哥哥。”他轻轻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吹过窗棂，呜呜地响。

玉玑擦了擦脸，躺回去。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看着那些龙凤，看着那些淡淡的光。他在想哥哥说的话——“我在这里，一直都在。”

在吗？在哪里？在凡间？在梦里？在心里？

玉玑不知道。可他相信，哥哥在。因为他说了，一直都在。

第二天早上，玉玑去找爹爹。

神后的寝殿在神宫最深处，要走很久。走过长长的走廊，穿过重重的门，经过一座又一座宫殿。路上遇到很多神官，都对他行礼，喊他“神子”。他点点头，继续走。

走到寝殿门口，他停下来。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他轻轻敲了三下。

“进来。”一个声音传出来，很轻，很柔，像是风吹过水面。

玉玑推门进去。寝殿很大，很空。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床。床上坐着一个人，穿着一身白衣，头发很长，垂到腰际。他的脸很白，很瘦，眼睛很黑很深——和玉玑的一模一样。

那是神后。是他的爹爹。是那个被困在神界、不能去看哥哥的人。

“爹爹。”玉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神后看着他，目光柔柔的。“怎么了？”

玉玑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我梦到哥哥了。”

神后的手顿了一下。“他……说了什么？”

玉玑抬起头，看着爹爹的眼睛。那双眼睛和梦里的哥哥一模一样——很黑，很深，像是把所有情绪都沉到了底。

“他说，他很好，不要担心。”玉玑说，“他说，他会等你。”

神后的眼泪，忽然就落了下来。他等了多少年，等一个人告诉他——他很好，不要担心，他会等你。没有人告诉他。可他的小儿子，告诉了他。

“还有呢？”他的声音有些抖。

玉玑想了想。“还有，他说他会一直在。”

神后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没有擦，只是让它们流。流在脸上，流在衣襟上，流在这个他不能去见的孩子面前。

“爹爹。”玉玑喊他。

神后擦了擦脸，看着他。玉玑的目光很认真。

“我想去找哥哥，”他说，“我想见他。”

神后的心猛地一抽。去找他？去凡间？去那个危险的地方？去那个他不能去、也不能让别人去的地方？

“不行，”他说，声音很涩，“你不能去。”

玉玑的眼泪落了下来。“为什么？我想见他！”

神后看着他，心里疼得厉害。他想说，因为太危险，因为有人想杀他，因为我不能失去你。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抱住玉玑。

玉玑靠在他怀里，哭得很伤心。“爹爹，”他哭着说，“我想哥哥，我好想他。”

神后的眼泪也落了下来。他抱着玉玑，轻轻拍着他的背。“我知道，”他说，“我也想他。”

两个人，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哭完了，玉玑擦了擦脸，抬起头看着爹爹。

“爹爹，”他说，“你能去看他吗？”

神后愣住了。去看他？去看玉衡？他能吗？他是神后，是五位灵君的共妻，是天道选定的那个人。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天道注视之下。他不能去，不能离开，不能做任何出格的事。

可他看着玉玑那双含泪的眼睛，看着那双和玉衡一模一样的眼睛，忽然有一个念头——他想去。他要去。不管天道允不允许，不管灵君同不同意，不管后果是什么。他要去看看他的孩子，看看他长多大了，看看他过得好不好，看看他还记不记得他。

“我去，”他说，声音很轻，“我去看他。”

玉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神后点点头。“真的。”

玉玑笑了，那个笑容，很亮，很暖，像神界的太阳。

“那你帮我带句话给他，”他说，“告诉他，我也很想他。”

神后看着他，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却让玉玑的心暖了一下。

“好，”他说，“我帮你带。”

窗外，云在飘。白白的，软软的，像棉花糖。玉玑看着那些云，忽然想起梦里的雾。雾和云，是一样的吗？他不知道。可他相信，哥哥在雾里，也在云里。在每一个他能看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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