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之后,重婴觉得自己变了一些。
他说不上来哪里变了,可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以前他看着玉衡,心里总会想起那个人——那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却已经不是他的人。现在他看着玉衡,心里还是会有那个人,可没有那么疼了。因为玉衡说“以后不用忍了”,因为玉衡说“我在这里”,因为玉衡听了他的故事,听完了,没有走。
这就够了。
“重婴。”玉衡喊他。
重婴回过神。玉衡站在窗边,手里拿着那根树枝,在地上划着什么。这几天他一直在划,划完擦,擦完划,不知道在划什么。
“怎么了?”重婴走过去。
玉衡抬起头,看着他。“我想写信。”
重婴愣了一下。“写给谁?”
玉衡想了想。“写给很多人,”他说,“写给爹爹,写给弟弟,写给承华,写给殷冥,写给……那个人。”
重婴的心猛地一抽。那个人——那个他等了一万年的人。
“写吧,”他说,“我陪你。”
玉衡点点头,蹲下来,在地上划。他划得很慢,一笔一画,很认真。重婴蹲在他旁边,看着他划。
第一封,写给爹爹。
“爹爹,我很好。师叔对我很好,重婴对我很好,承华也对我很好。你不要担心。我会等你来看我。玉衡。”
玉衡看着这几句话,看了一会儿,然后擦掉。重婴愣住了。“为什么擦了?”
玉衡没有回答,重新划。
“爹爹,我想你。我每天都在划你的名字。你什么时候来看我?玉衡。”
划完,他又看了一会儿,又擦掉。
重婴不明白。“怎么了?”
玉衡低下头,声音很轻。“我写不出来,”他说,“我想说的话,太多了。”
重婴的心揪了一下。想说的话太多了——从出生到现在,九年的想念、盼望、等待,想说的太多了。可写出来,只有几个字。我想你,我很好,你什么时候来看我。太少了,太轻了,太不够了。
“那就写最简单的,”重婴说,“想到什么写什么。”
玉衡想了想,重新划。
“爹爹,我是玉衡。我在北凉,和重婴在一起。我很好,你不要担心。”
这一次,他没有擦。他看着那些字,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风吹进来,凉凉的。
重婴走过去,站在他身边。“不寄吗?”
玉衡摇摇头。“寄不出去,”他说,“我不知道他在哪里。”
重婴沉默了一会儿。“他在神界,”他说,“在北边,很远。”
玉衡看着北边的天空。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他能收到吗?”他问。
重婴想了想。“能,”他说,“你把信放在窗台上,风会带走。”
玉衡转过头,看着他。“真的?”
重婴点点头。玉衡走回去,蹲下来,把那些字又看了一遍。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些字,像是在摸一个人的脸。
“走吧,”他说,“去找风。”
重婴跟着他走到窗边。玉衡把窗户推开更大一些,风吹进来,凉凉的,带着街上卖花的气味。
玉衡站在窗边,没有说话。他只是站着,让风吹着他。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重婴。”
“嗯?”
“你说,风真的会把信带走吗?”
重婴想了想。“会,”他说,“风会带走很多东西。想念,盼望,等待。风都知道。”
玉衡看着他,很久很久。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却让重婴的心软成了一滩水。
“好,”玉衡说,“那我不写了。风知道我想说什么。”
重婴点点头,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吹风。两个人,一高一矮,一左一右,站在窗边,谁也没有说话。可风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那天下午,玉衡又蹲下来划字。
这一次,他写给承华。
“承华,你在哪里?你冷吗?有人陪你吗?殷冥说,他等你回来。这一次,他自己说。玉衡。”
他看了一会儿,没有擦。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风吹进来,他伸出手,让风从指缝间穿过。
“风,”他说,声音很轻,“帮我把这封信带给承华。他在外面,在找自己。你去找他,告诉他,有人等他。”
风呼呼地吹,像是在回答。
玉衡笑了,收回手,关上窗户。重婴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很满。这个孩子,总是这样。自己还在等,却先帮别人等。
“重婴。”玉衡转过身。
重婴看着他。玉衡的目光很认真。
“我想写给那个人,”他说,“你等的那个人。”
重婴的心猛地一抽。“写什么?”
玉衡想了想,蹲下来,在地上划。这一次,他划得很慢,很慢,像是在想每一个字。
“谢谢你等他。他等了一万年,很辛苦。你不要怪他,他没有听你的话,因为他找不到更好的人了。玉衡。”
划完,他站起来,看着重婴。
重婴看着那些字,眼泪忽然就落了下来。他看着玉衡,看着这个才九岁的孩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等了一万年,等一个人替他说——你不要怪他,他找不到更好的人了。没有人说过。可这个孩子,说了。
“玉衡。”他喊他,声音有些哑。
玉衡看着他,目光静静的。“我写错了吗?”
重婴摇摇头。“没有,”他说,“没有写错。”
玉衡笑了。“那风会带走吗?”
重婴点点头。“会,”他说,“风会带走。”
玉衡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风吹进来,凉凉的。他看着窗外,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看着那些飘着的云,看着那些看不见的风。
“风,”他说,“帮我把这封信带给他。他在很远的地方,在等一个人。你去找他,告诉他——不用等了,他等的人,来了。”
风呼呼地吹,像是在回答。
重婴站在他身后,听着这些话,眼泪流得更凶了。他没有擦,只是让它们流。流在脸上,流在衣襟上,流在这个孩子替他写的信面前。
“重婴。”玉衡转过身。
重婴擦了擦脸,看着他。玉衡走过来,仰着头看他。
“他会收到的,”他说,“他一定会的。”
重婴蹲下来,和他平视。“你怎么知道?”
玉衡想了想。“因为风知道,”他说,“风什么都知道。”
重婴看着他,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苦,很涩,却是真的笑。
“是,”他说,“风什么都知道。”
玉衡伸出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别哭了,”他说,“他收到了,就不会难过了。”
重婴点点头,把眼泪擦干。他看着玉衡,看着这双和那个人一模一样的眼睛,心里忽然不那么疼了。因为这个人在这里,因为他说“不用等了”,因为他说“他等的人,来了”。
“玉衡。”他喊他。
玉衡看着他。重婴的目光很深。
“谢谢你,”他说,“替我说了。”
玉衡摇摇头,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牵着重婴的手,走到窗边。两个人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风。风看不见,可他们知道它在。因为它吹动了树叶,吹动了云,吹动了那些看不见的想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