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重婴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玉衡已经睡了,蜷缩在被子里,呼吸很轻很匀。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把那张小脸照得白白的、亮亮的。
重婴看着他,心里忽然想起很多事。那些他从来没有跟玉衡说过的事——他的过去,他是一只小兽的时候,他是怎么遇到玉衡的,他是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一道裂缝,和承华走那天看的那道一样。他看着那道裂缝,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候他还很小,小到不知道自己是凶兽,小到不知道什么是怕。他住在一个山洞里,每天出去找吃的,找完了就回来,缩在角落里睡觉。有一天,他出去找吃的,遇到了一个人。那个人躺在地上,浑身是血,一动不动。他以为他死了,走过去闻了闻,还有气。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救他,可他救了。他舔他伤口上的血,舔了一夜。第二天,那个人活了。
那个人醒来之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谢谢你。”那是他第一次听到有人跟他说谢谢。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可他记住了那两个字。
后来那个人走了。他跟着他,走了一段路,就不敢跟了。他躲在树后面,看着那个人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他回到山洞里,缩在角落里,等着。等什么?他不知道。可他总觉得,那个人会回来。
那个人真的回来了。很多年以后,他又出现在山洞门口。他已经长大了,可他还认得他。他从山洞里跑出来,跑到他面前。那个人蹲下来,看着他,说:“是你啊。”他的眼泪,忽然就落了下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可他哭了。
那是他第一次哭。
重婴翻了个身,面朝玉衡。玉衡还在睡,蜷缩着,被子盖到下巴。他看着他,忽然想起后来的事——后来他跟着那个人,一直跟着。那个人走,他就走;那个人停,他就停。那个人问他:“你跟着我做什么?”他说:“你救了我,我得报答你。”那个人说:“不用。”可他还是要跟。
因为他不想一个人了。
重婴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在脑海里翻涌——他跟着那个人去了很多地方,看了很多风景,经历了很多事。他学会了说话,学会了穿衣,学会了像一个人一样活着。可他心里知道,他不是人。他是凶兽,是异类,是不该存在的东西。
那个人从来没有这么看过他。那个人看着他,就像看一个普通人。不害怕,不嫌弃,不厌恶。只是看着,平平常常地看着。
后来,那个人死了。
重婴睁开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枕头里。他没有擦,只是让它们流。他想起那天——他站在临渊殿门口,看着那个人躺在里面,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和他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一样,浑身是血。可这一次,他救不了他了。因为他没有血可以舔,没有伤口可以舔,他的魂魄散了,散了就没了。
他等了一万年。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重婴坐起来,看着玉衡。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小脸安安静静的,呼吸很轻很匀。他知道,这个人不是那个人。他们是同一个魂魄,可他们不是同一个人。那个人会笑,会生气,会脸红,会在他标记的时候轻轻颤抖。这个人不会。他还小,什么都不懂。
可他的眼睛,和那个人一模一样。
重婴伸出手,想碰一碰他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他不敢。怕碰了,就会想更多。怕想多了,就会分不清——他到底在等谁。
“重婴?”
他低下头。玉衡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睁着眼睛看他。那双眼睛,在月光下,黑黑的,亮亮的,像是两颗星星。
“你怎么醒了?”重婴问。
玉衡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你哭了。”他说。
重婴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脸。湿的。他以为他擦干净了,可没有。
“没有,”他说,“风迷了眼睛。”
玉衡看着他,很久很久。“你骗我,”他说,“你在哭。”
重婴的眼泪,又落了下来。他看着玉衡,看着那双和那个人一模一样的眼睛,心里忽然很疼。
“玉衡。”他喊他。
玉衡没有应,只是伸出手,轻轻放在他的手上。小小的,软软的,暖暖的。
“你难过,”玉衡说,“就哭。我在这里。”
重婴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等了一万年,等一个人对他说——你难过就哭,我在这里。没有人说过。可这个孩子,说了。
“玉衡,”他的声音有些哑,“你知道我在等谁吗?”
玉衡想了想。“知道,”他说,“你在等他。那个你讲故事的人。”
重婴点点头。“他和你长得一模一样,”他说,“眼睛,一模一样。”
玉衡看着他,目光静静的。“那你看着我,会不会想他?”
这个问题,他问过。在燕山的时候,他问过。重婴记得自己的回答——会。现在他又问了一遍。
“会。”重婴说,声音很轻,“可你不是他。”
玉衡点点头,没有说话。他收回手,躺回去,看着天花板。
“重婴。”
“嗯?”
“你说,他死了吗?”玉衡问。
重婴的心猛地一抽。死了吗?那个人的魂魄散了,散了就是没了。可他在等,等了一万年,等一个也许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死了。”他说,声音有些涩。
玉衡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为什么还等?”
重婴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为什么还等?因为不等,就什么都没有了。因为不等,那些等过的日子就白费了。因为不等,他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因为习惯。”他说。
玉衡转过头,看着他。“习惯,不是不怕了,”他说,“是怕了,也忍着。”
这是承华说过的话。重婴记得。他看着玉衡,心里忽然很疼。这个孩子,总是用别人的话,说中他的心事。
“是,”他说,“怕了,也忍着。”
玉衡看着他,很久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
“以后不用忍了,”他说,“我在这里。”
重婴的眼泪又落了下来。可这一次,他笑了。那个笑容,很苦,很涩,却是真的笑。
“好,”他说,“以后不忍了。”
玉衡点点头,收回手,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重婴。”
“嗯?”
“你还没说完,”他说,“你的故事。”
重婴愣了一下。他的故事——从一只小兽到遇到那个人,从跟着他到看着他死,从等了一万年到现在。他还没说完。
“你想听?”他问。
玉衡点点头。“想。”
重婴想了想,从哪里说起呢?从那个山洞?从那个人躺在地上浑身是血?从他舔了一夜的血?
“很久很久以前,”他说,声音很轻,“有一只小兽。它住在一个山洞里,每天出去找吃的……”
玉衡听着,眼睛一眨不眨。月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重婴的脸上,照在玉衡的脸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靠在一起。
重婴讲了很多。讲他第一次见到那个人,讲他跟着他去了很多地方,讲他学会说话、学会穿衣、学会像一个人一样活着。讲那个人死的那天,他站在临渊殿门口,一步都没有进去。因为他不敢。
玉衡听着,没有说话。等重婴讲完了,他才开口。
“你后来进去过吗?”他问。
重婴想了想。“进去过,”他说,“一万年后,进去了。”
“看到了什么?”
“看到一封信,”重婴说,“放在桌上,写着‘重婴亲启’。”
玉衡愣住了。“谁写的?”
重婴看着他,目光很深。“他写的。他死之前写的。”
玉衡的心猛地一抽。“写了什么?”
重婴沉默了很久。久到玉衡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他说,”他的声音很轻,“谢谢你等我。可不要等了,去找一个更好的人。”
玉衡的眼泪,忽然就落了下来。他看着重婴,看着这个等了一万年的人,心里疼得厉害。
“你没有听他的话。”他说。
重婴笑了。那个笑容,很苦,很涩。“没有,”他说,“我没有听。”
“为什么?”
重婴看着他,很久很久。“因为找不到更好的人了,”他说,“你就是最好的。”
玉衡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没有擦,只是让它们流。流在脸上,流在枕头上,流在这个等了一万年的人面前。
“重婴。”他喊他,声音有些哑。
重婴伸出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别哭,”他说,“我在这里。”
玉衡看着他,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和重婴刚才的一样,很苦,很涩,却是真的笑。
“好,”他说,“不哭。”
两个人,一高一矮,一大一小,坐在月光下,看着彼此。谁也没有说话,可他们的心里,都知道——以后,不用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