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冥又来了。这一次,他没有敲门。玉衡正坐在窗边发呆,忽然感觉到身后有人,回过头,殷冥已经站在房间里了,穿着和上次一样的月白锦袍,戴着金冠,只是脸色比上次白了一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你没睡好?”玉衡问。
殷冥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问。“王宫里事多,”他说,“睡不太够。”
玉衡点点头,没有追问。他转过脸,继续看窗外。殷冥站在他身后,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街上有人在卖糖葫芦,红艳艳的,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你想吃吗?”殷冥问。
玉衡摇摇头。“不想。”
殷冥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玉衡面前。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两个字:承华。
玉衡接过来,看着那两个字,没有拆。
“你写的?”他问。
殷冥点点头。“帮我给他。”
玉衡把信收好,抬起头看着他。“你为什么不自己给他?”
殷冥沉默了很久。久到玉衡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玉衡不明白。殷冥走到窗边,站在玉衡旁边,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他是被送走的那个,”他说,声音很轻,“我是留下的那个。他恨我。”
玉衡愣了一下。“他恨你?”
殷冥点点头。“他应该恨我。他在农家院受苦的时候,我在王宫里享福。他一个人冷得睡不着的时候,我盖着锦被、烧着炭盆。他饿着肚子去私塾窗外听课的时候,我有专门的太傅教我读书。”
玉衡听着,没有说话。
“他恨我,”殷冥又说了一遍,“可我不恨他。我只恨我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找到他,为什么没有早点带他回来,为什么让他一个人受了那么多苦。”
玉衡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微微发红的眼眶,看着他紧紧抿着的嘴唇,心里忽然有些疼。这个人,和承华一样苦。承华苦在被抛弃,他苦在留下来。一个是被扔掉的,一个是留下的。可他们都疼。
“他不恨你。”玉衡说。
殷冥转过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玉衡想了想。“因为他从来没有提过你。恨一个人,会一直提。不提,是因为不在乎了。不是原谅了,是不在乎了。”
殷冥的眼泪,忽然就落了下来。他看着玉衡,看着这个才九岁的孩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以为承华恨他,恨了那么多年,怕了那么多年,不敢见,不敢问,只敢写信。可原来,承华不在乎了。
“谢谢。”他说,声音有些哑。
玉衡摇摇头,把那封信拿出来,递回给他。“这个,你自己给他。”
殷冥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他不在乎了,”玉衡说,“你可以见他了。”
殷冥看着那封信,看着玉衡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手有些抖。他接过信,握在手心里,握得很紧。
“我……”他的声音很轻,“我还没准备好。”
玉衡点点头。“那就等准备好了再去。他会等你。”
殷冥看着他,很久很久。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和上次不一样。上次是冷的、淡的,这次是暖的、真的。
“你和他真像,”他说,“和承华。”
玉衡歪了歪头。“哪里像?”
殷冥想了想。“你们都会说‘他会等你’,”他说,“承华也说过。”
玉衡愣了一下。承华也说过?对谁说的?对殷冥?什么时候?
“他对我说的,”殷冥说,像是看穿了他的疑问,“很久以前,他还在王宫的时候。他说,‘哥哥,我会等你’。”他顿了顿,“可他没有等到。我死了。”
玉衡的心猛地一抽。他看着殷冥的脸,那张和承华一模一样的脸,那双和承华不一样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殷冥来找他,不是为了让他带信。是为了让自己相信——承华不恨他,承华在等他,他可以去见他。
“殷冥。”玉衡喊他。
殷冥看着他。玉衡的目光很认真。“他没有等到你,”他说,“可你等到他了。他还活着,你也是。你们可以重新开始。”
殷冥的眼泪又落了下来。他等了多少年,等一个人对他说——你们可以重新开始。没有人说过。可这个孩子,说了。
“好,”他说,声音有些哑,“我们重新开始。”
玉衡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却让殷冥的心软成了一滩水。
重婴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殷冥站在窗边,眼眶红红的,玉衡坐在窗台上,仰着头看他。两个人的姿势有些奇怪,可气氛很暖。
“又来了?”重婴问。
殷冥点点头,看了重婴一眼,然后转过去看玉衡。“我走了,”他说,“王宫里还有事。”
玉衡点点头。殷冥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玉衡。”
“嗯?”
“你帮我告诉他,”他说,“我等他回来。这一次,我自己说。”
玉衡笑了。“好。”
殷冥推门走了出去。这一次,他的背影,比上次轻了一些,快了一些。像是放下了什么东西,又像是拿起了什么东西。
重婴走到玉衡身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会去找承华吗?”
玉衡想了想。“会,”他说,“等他准备好了。”
重婴点点头,没有再问。他看着玉衡的侧脸,看着他微微翘起的嘴角,心里忽然有些感慨。这个孩子,才九岁,就做了那么多事。让承华去找自己,让殷冥去面对,让他去等。他好像总是在帮别人,帮他们找到自己,帮他们面对恐惧,帮他们重新开始。可他自己呢?谁帮他?谁帮他找到那个人?谁帮他面对恐惧?谁帮他重新开始?
“玉衡。”他喊他。
玉衡转过头。重婴看着他,目光很深。“你帮了那么多人,”他说,“谁来帮你?”
玉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他说,“你帮我。”
重婴的心猛地一抽。他帮他。他等了一万年,等到了这句话——你帮我。就这么简单,就这么重。
“好,”他说,声音有些哑,“我帮你。”
玉衡点点头,又转过去看窗外。街上有人在卖糖葫芦,红艳艳的,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他忽然笑了,那个笑容,比糖葫芦还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