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冥走后,玉衡一直在想他说的那些话。
“我等他回来。”说这话的时候,殷冥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不是期待,不是盼望,是更深的、更沉的东西。玉衡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可他记得那种光,像是在哪里见过。
他想了一整天,没有想明白。
晚上,重婴在楼下跟老板娘说话,玉衡一个人坐在房间里。他拿着那根树枝,在地上划字。划的是“殷冥”,划完看了看,又擦掉。又划“承华”,划完看了看,又擦掉。最后他划了两个字——“等我”。
他看着那两个字,忽然想起殷冥说的另一句话:“你帮我告诉他,我等他。”为什么让他告诉?为什么自己不说?
玉衡想不明白,可他答应了。答应的事,就要做到。可他不知道承华去了哪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找到他,不知道这句话能不能带到。他只知道,他答应了。
“玉衡?”重婴推门进来,看到他蹲在地上划字,走过来看了一眼。“等我,”他念出来,然后沉默了一会儿,“等谁?”
玉衡抬起头。“承华。”
重婴的心揪了一下。他在等承华回来——那个喜欢他、他却不知道的人。
“他会回来的。”重婴说。
玉衡点点头,继续在地上划。这一次,他划的是一句话:“殷冥等你。”
重婴看着那句话,忽然明白了什么。“殷冥来找你,是为了这个?”
玉衡点点头。“他说他不能出宫,让我帮他告诉承华——他等他。”
重婴沉默了。他见过殷冥,在北凉王宫里,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候殷冥还很小,才几岁,穿着太子的衣裳,坐在大殿上,接受百官朝拜。他那么小,可他的眼睛,已经很深很沉了,像是什么都看透了。
“他会等到的。”重婴说。
玉衡抬起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重婴想了想。“因为承华在找自己,”他说,“等他找到了,就会回来。”
玉衡看着他,很久很久。“那你呢?”他问,“你找到自己了吗?”
重婴愣住了。他自己?他是谁?是上古凶兽九婴,是等了一万年的重婴,是那个只会等的人。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他不知道。
“没有,”他说,声音很轻,“我还在找。”
玉衡点点头,没有再问。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放在重婴的手上。重婴低头看着那只小手,心里忽然很疼。这个孩子,总是这样。问他最难的问题,然后不追问,不催促,只是陪着他。
“玉衡。”他喊他。
玉衡抬起头。重婴看着他,目光很深。“你会等我吗?”
玉衡愣了一下。等他?等重婴找到自己?他想了想,然后点点头。“会,”他说,“你等我,我也等你。”
重婴的眼泪,差点落下来。他等了一万年,等到了一句话——你等我,我也等你。就这么简单,就这么重。
“好,”他说,声音有些哑,“我们互相等。”
玉衡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却让重婴的心软成了一滩水。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很大,很圆,挂在天上,像一盏灯笼。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个晚归的行人,急匆匆地走。玉衡站在窗边,看着那些行人,忽然开口。
“重婴。”
“嗯?”
“你说,承华现在在哪里?”
重婴想了想。“也许在村子里,也许在山上,也许在路上。他走到哪里,就在哪里。”
玉衡沉默了一会儿。“他会冷吗?”
重婴愣了一下。“什么?”
“他会冷吗?”玉衡又问了一遍,“晚上很冷,他没有被子。”
重婴看着他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奇怪的情绪。这个孩子,自己在燕山上住了那么多年,晚上冷了只能缩着。现在他担心承华,怕他冷,怕他没有被子。
“他不会冷的,”重婴说,“他是大人了,会照顾自己。”
玉衡点点头,没有说话。可他的手,握紧了窗框。
重婴看着他的手指,看着那泛白的指节,忽然明白——他不是在担心承华,他是在想自己。想自己在燕山上的那些夜晚,想那些冷得睡不着的日子,想那些没有人关心的时刻。
“玉衡。”他喊他。
玉衡转过头。重婴走过去,把一件外袍披在他身上。“晚上冷,”他说,“别着凉。”
玉衡低头看着那件外袍,很大,很长,拖在地上。他伸出手,摸了摸,布料很软,很暖。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
重婴摇摇头,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看月亮。两个人,一高一矮,一左一右,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
过了很久,玉衡忽然开口。“重婴。”
“嗯?”
“你说,月亮上有人吗?”
重婴想了想。“有人,”他说,“传说月亮上住着一位仙子,很漂亮,很寂寞。”
玉衡眨了眨眼。“她一个人?”
“一个人。”
“她冷吗?”
重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许冷,”他说,“可她习惯了。”
玉衡沉默了一会儿。“习惯,不是不怕了,”他说,“是怕了,也忍着。”
这是承华说过的话。重婴记得。他看着玉衡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孩子,比他们任何人都勇敢。因为他敢疼,敢冷,敢怕。他不忍,不藏,不装。
“玉衡。”他喊他。
玉衡转过头。重婴看着他,目光很深。
“以后冷了,”他说,“告诉我。”
玉衡看着他,很久很久。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却比月亮还亮。
“好,”他说。
两个人站在窗边,看着月亮。谁也没有再说话。可他们的心里,都知道——以后冷了,有人知道,有人在乎,有人会递一件外袍。
月亮慢慢升高,街上彻底没人了。远处有狗叫,叫了几声就停了。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玉衡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
“困了?”重婴问。
玉衡点点头。重婴蹲下来,帮他脱了鞋,把他抱到床上,盖好被子。
玉衡躺在被子里,看着重婴。“你呢?”他问,“你不睡吗?”
重婴摇摇头。“我再坐一会儿。”
玉衡没有追问,只是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重婴。”
“嗯?”
“你说,承华现在在做什么?”
重婴想了想。“也许在走路,也许在休息,也许在看月亮。”
玉衡沉默了一会儿。“他也在看月亮吗?”
重婴不知道。可他点点头。“在,”他说,“他也在看。”
玉衡笑了,闭上眼睛。这一次,他真的睡了。重婴坐在床边,看着他安静的睡脸,看着那长长的睫毛,看着那微微翘起的嘴角,心里忽然很满。那种满,不是占有的满,是被填满的满。
窗外,月亮还在。很圆,很亮,照在屋顶上,照在街道上,照在那些晚归的人身上。也在照着承华——无论他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