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华走后的第三天,客栈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天上午,玉衡正坐在窗边发呆。重婴在楼下跟老板娘说话,只有他一个人在房间里。门忽然被敲响了。不是重婴的敲法——重婴从不敲门,他直接推门进来。
玉衡看着那扇门,没有动。
门又响了三声,不急不慢,很有礼貌。
“进来。”玉衡说。
门被推开了,走进来的是一个少年。看起来十二三岁的模样,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系玉带,头戴金冠。他的眉眼很精致,皮肤很白,嘴唇很红,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可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和玉衡的一模一样。
玉衡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愣住了。
那少年也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好奇,有些审视,还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那少年先开口。“你就是玉衡?”
玉衡点点头。
那少年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我以为你长得比我高,”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失望,“原来你比我还矮。”
玉衡愣了一下。“你是谁?”
那少年没有回答,只是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看看这里,摸摸那里。走到承华睡过的那张床前,停下来,看着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
“他走了?”少年问。
玉衡的心猛地一抽。“你认识承华?”
那少年转过身,看着他。“认识,”他说,“他是我哥哥。”
玉衡愣住了。哥哥?承华的哥哥?殷冥?可殷冥不是死了吗?他仔细看着那张脸——那眉眼,那轮廓,那神情,和承华一模一样。可那双眼睛不一样。承华的眼睛是苦的,涩的,像是有很多话说不出来。这双眼睛是冷的,淡的,像是什么都不在乎。
“你是殷冥?”玉衡问。
那少年点点头。“北凉太子,殷冥。”
玉衡看着他,很久很久。他在梦里见过殷冥——在那些记忆碎片里,在第一世黯然离开的背影里,在那封“绝笔”信里。可他没有见过活着的殷冥。活着的殷冥,应该是大人,是太子,是那个等了他很久的人。不是眼前这个十二三岁的少年。
“你多大了?”玉衡问。
殷冥看了他一眼。“十三。”
十三。可承华说殷冥死了,死了很久了。一个十三岁的少年,怎么会死了很久?
“你不是他,”玉衡说,“你不是殷冥。”
殷冥的眼睛动了一下。“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殷冥死了,”玉衡说,“死了很久了。你不是他,你是另一个人。”
殷冥看着他,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冷,很淡,和承华笑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你说得对,”他说,“我不是他。我是他的影子。”
玉衡不明白。殷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殷冥死了,”他说,声音很轻,“可他的影子还活着。活在这具身体里,活在这个名字里,活在北凉王宫里。每天穿着他的衣裳,戴着他的金冠,替他上朝,替他理政,替他活着。”
玉衡的心猛地一抽。“那你是谁?”
殷冥转过头,看着他。“我不知道,”他说,“我没有名字。他们都叫我殷冥,叫久了,我就以为我是殷冥了。可我不是。我是谁?我不知道。”
玉衡看着他,心里忽然很疼。又是一个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承华不知道,重婴不知道,眼前这个人也不知道。他们都被困住了——被名字困住,被过去困住,被别人困住。
“你来找我做什么?”玉衡问。
殷冥沉默了一会儿。“来看看你,”他说,“看看我哥哥喜欢的人,长什么样。”
玉衡愣住了。殷冥喜欢的人?承华喜欢他?
“承华不喜欢我,”他说,“他只是没地方去。”
殷冥看着他,目光复杂。“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殷冥没有回答。他只是走到玉衡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
“你和他长得真像,”他说,“眼睛,一模一样。”
玉衡知道他说的是谁——殷冥。那个死去的殷冥。他和殷冥的眼睛,一模一样。
“你见过殷冥吗?”玉衡问。
殷冥点点头。“见过。在镜子里。”
玉衡不明白。殷冥站起来,走到承华睡过的那张床前,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
“他走了,”他说,“去找自己了。”
玉衡点点头。
殷冥收回手,转过身,看着玉衡。“我也该走了,”他说,“王宫里还有事。”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玉衡。”
玉衡看着他。
殷冥的目光很深,很沉。“你帮我告诉他,”他说,“我等他回来。”
玉衡愣住了。等他回来?等承华回来?
“你自己不能告诉他吗?”他问。
殷冥摇摇头。“我不能去,”他说,“我是北凉太子,不能随便出宫。你帮我告诉他——我等他。”
玉衡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殷冥不是承华的影子,承华也不是殷冥的影子。他们是两个人,都在等对方。
“好,”玉衡说,“我帮你告诉他。”
殷冥点点头,推门走了出去。玉衡坐在窗边,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很久很久。
重婴推门进来的时候,玉衡还坐在窗边发呆。“刚才有人来过?”重婴问,他在楼下看到一个人从客栈里走出去,穿着锦袍,戴着金冠,不像普通人。
玉衡点点头。“殷冥。”
重婴愣住了。殷冥?北凉太子?那个三岁的孩子?不对,时间不对。
“他多大了?”他问。
“十三。”
重婴的心猛地一抽。十三岁。可殷冥应该才三岁。这个人是谁?
“他是殷冥的影子,”玉衡说,“替殷冥活着的影子。”
重婴沉默了。他忽然想起承华说的话——殷冥死了,可他的影子还活着。原来是真的。
“他来找你做什么?”
玉衡想了想。“来看看我,”他说,“看看承华喜欢的人长什么样。”
重婴的心猛地一紧。承华喜欢玉衡——他早就知道。可从别人嘴里听到,感觉还是不一样。
“承华不喜欢我,”玉衡说,声音很轻,“他只是没地方去。”
重婴看着他,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玉衡说的是真的。承华喜欢他,可那不是爱。是依赖,是感激,是没地方去。可爱不是那样的。爱是等,是陪,是想尽办法留在一个人身边。就像他做的这样。
“重婴。”玉衡喊他。
重婴回过神。玉衡看着他,目光静静的。
“你会走吗?”他问。
重婴的心猛地一抽。承华走了,殷冥走了,他也会走吗?
“不会,”他说,“我在这里。”
玉衡看着他,很久很久。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却让重婴的心软成了一滩水。
“好,”玉衡说。
窗外,阳光洒满了整条街。那些来来往往的人,都有自己的去处。可他们没有。他们只有彼此——一个等了一万年的人,和一个在等别人的人。可他们在一起。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