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华一夜没睡。
他躺在床上,听着玉衡和重婴均匀的呼吸声,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窗外有月光透进来,淡淡的,把屋里照得半明半暗。
他在想玉衡说的那些话。
“他在雾里,等我去找他。”玉衡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是有星星在里面。那种亮,承华从来没有见过。不是开心,不是期待,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可他看着,心里忽然很疼。
他疼,不是因为嫉妒。是因为他知道,玉衡要找的那个人,不是他。
从来不是。
他早就知道。从第一次在燕山见到玉衡,他就知道。那个孩子看他的眼神,不是看爱人的眼神。是看陌生人的眼神,带着一点好奇,一点警惕,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爱。从来不是。
可他留下来了。不是因为玉衡爱他,是因为他爱玉衡。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不知道。也许是从第一次在燕山见到他,也许是从他问“你想要什么”的时候,也许是从他说“以后不用一个人了”的时候。他说不上来,可他知道,他爱这个孩子。爱他的安静,爱他的勇敢,爱他说的每一句话。
可爱,不够。爱不能让他留下来,爱不能让他不疼,爱不能让他变成玉衡要找的那个人。
承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天花板一直裂到地板,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河。他看着那道裂缝,忽然想起老秀才。老秀才教过他一句话:“强扭的瓜不甜。”那时候他不明白,现在他明白了。有些东西,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的。等多久都不是,爱多久都不是。
他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他没有擦,只是让它们流,流在枕头上,流在被子上,流在这道裂缝旁边。
天亮了。
承华坐起来,看了一眼旁边的床。重婴还在睡,手里攥着那块青玉。玉衡也还在睡,蜷缩着,被子盖到下巴,只露出一张白净的脸和一头乌黑的发。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下床,穿好衣裳,走到桌边,拿起那根玉衡给他的树枝——从燕山带来的那根,在地上划了几个字。划完,他站起来,最后看了玉衡一眼,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街上已经有人了。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赶路的人匆匆走过,遛弯的老人慢悠悠地走。承华穿过人群,走过一条街,又一条街。他没有回头,因为他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他走到了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有几个老人在下棋,旁边趴着一条黄狗,在打瞌睡。承华站在老槐树下面,看着那间私塾的方向。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他忽然想起老秀才。老秀才说:“承华,你以后会有出息的。”他有出息了吗?他不知道。可他知道,他现在在做一件有出息的事——放手。
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了几个字。和客栈里划的一样。
“我走了。等我找到自己,再回来。”
划完,他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间私塾的方向。然后他转过身,走进人群里。这一次,他真的走了。
重婴醒来的时候,发现承华不见了。
他坐起来,看了一眼承华的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得端端正正,像是没有人睡过。他又看了一眼玉衡,玉衡还在睡,蜷缩着,被子盖到下巴。
他轻轻下床,走到桌边。地上有几个字,是承华划的。
“我走了。等我找到自己,再回来。”
重婴看着那几个字,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去追。因为他知道,承华为什么要走。他在找自己——那个被殷冥的遗愿、被过去、被那些等和盼压住的自己。他需要一个人去找,一个人去想,一个人去弄明白——他到底是谁,他想要什么,他想去哪里。
重婴蹲下来,把那几个字擦掉。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他看不到承华,可他相信,承华会回来的。因为他答应过——等我找到自己,再回来。
“重婴?”
他回过头。玉衡醒了,坐在床上,揉着眼睛,头发乱糟糟的。
“承华呢?”玉衡问。
重婴走过去,在他床边坐下。“他走了。”
玉衡愣住了。“走了?去哪里?”
“去找自己了。”
玉衡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他还会回来吗?”
重婴想了想。“会,”他说,“他答应过。”
玉衡点点头,没有说话。他坐在床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重婴看着他,心里忽然很疼。这个孩子,好不容易有人陪了,又走了。可他什么都没有说,没有哭,没有闹,只是低着头,安安静静的。
“玉衡。”重婴喊他。
玉衡抬起头。重婴看着他,目光很深。“他没走远,”他说,“他还会回来。”
玉衡看着他,很久很久。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却让重婴的心软成了一滩水。
“我知道,”玉衡说,“他说过,等他找到自己,就回来。”
重婴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玉衡指了指地上——那几个字已经被重婴擦掉了,可玉衡知道。“我听到了,”他说,“他划字的时候,我醒了。”
重婴的心猛地一抽。他醒了,可他什么都没有说,没有拦,没有留。他只是听着,听着承华划字,听着他开门,听着他走出去。
“你为什么不拦他?”重婴问。
玉衡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因为他说,他要去找自己,”他的声音很轻,“我不能拦。每个人都要找到自己,才能回来。”
重婴的眼泪,忽然就落了下来。他看着玉衡,看着这个才九岁的孩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等了一万年,以为自己在等玉衡回头。可玉衡早就回头了,回头看他,回头等他,回头理解他。可他从来没有回头看过玉衡——看他在想什么,看他想要什么,看他为什么能说出“每个人都要找到自己,才能回来”。
“玉衡。”他喊他,声音有些哑。
玉衡抬起头。重婴伸出手,轻轻抱住他。
玉衡没有躲。他靠在他怀里,安安静静的。
“你会找到他的,”重婴说,“那个人,你一定会找到。”
玉衡没有说话,只是靠得更紧了一些。窗外,阳光洒满了整条街。那些水洼早就干了,可那些光还在。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层碎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