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后说要去看玉衡,不是说说而已。
那天晚上,玉玑走后,他一个人坐在寝殿里,想了很久。想玉衡现在多大了,长什么样了,过得好不好。想他会不会记得自己,会不会恨自己,会不会不想见自己。想他要是去了,该说什么,该做什么,该用什么表情面对那个九年没见过面的孩子。
他想了很久,想得头都疼了。
可他还是决定去。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木灵君。
木灵君的宫殿在神宫东边,要走一刻钟。路上遇到很多神官,都对他行礼,喊他“神后”。他点点头,继续走。走到殿门口,门开着,里面传出说话的声音。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因为他听到了一个名字——玉衡。
“那个孩子还在凡间,留着终究是个祸患。”这是一个陌生的声音,很沉,很冷。
“火灵君一直在找机会下凡,若是让他找到那个孩子,怕是会闹出大事来。”这是另一个声音,也很沉,很冷。
“那就让他找不到。”这是木灵君的声音,很淡,很平,听不出情绪。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该清理了。”
神后的心猛地一抽。清理——这个词,他听过。几年前,有人说过同样的话。说完没多久,燕山就起了一场大火。那场大火烧了三天三夜,烧死了很多人,差点烧死了玉衡,差点烧死玉衡。
现在,他们又要清理了。
神后深吸一口气,抬脚走进去。殿里的人看到他,都愣了一下。木灵君坐在最里面,穿着一身青色长袍,头发束着,面容清冷。看到他,目光动了一下。
“神后来得正好,”木灵君说,“我们正在商议事情。”
神后看着他,目光平静。“我听到了。”
木灵君的眼睛眯了一下。“听到了什么?”
“听到了你们要清理我的孩子。”
殿里的气氛一下子冷了。那几个神官面面相觑,不敢说话。木灵君看着神后,目光很深。
“神后,”他说,“你知道那个孩子留不得。”
神后看着他,没有说话。
木灵君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是火灵君的孩子,”他说,声音很轻,“不是我的。我留他在凡间,已经是仁慈了。”
神后的手握紧了。“仁慈?”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抖,“你差点烧死他,叫仁慈?你派人追杀他,叫仁慈?你让他一个人住在山上,叫仁慈?”
木灵君看着他,目光淡淡的。“神后,你在质问我?”
神后看着他那双淡淡的眼睛,心里忽然很累。他质问他?他有什么资格质问?他是神后,是五位灵君的共妻,是天道选定的那个人。他不能质问,不能反抗,不能做任何出格的事。他只能服从,只能听话,只能看着自己的孩子受苦。
可他不想忍了。
“我不是在质问你,”他说,声音很平静,“我是在告诉你——我要去看他。”
木灵君的眼睛眯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去看他,”神后一字一句地说,“去看我的孩子。”
殿里安静了。那几个神官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木灵君看着神后,目光很冷。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问。
“知道。”
“你知道你不能离开神界吗?”
“知道。”
“你知道天道会惩罚你吗?”
“知道。”
木灵君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还要去?”
神后看着他,目光很平静。“要去。”
木灵君看了他很久,然后转身走回去坐下。“随你,”他说,声音很淡,“可我不会帮你。”
神后点点头。“不需要。”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木灵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神后。”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会后悔的。”
神后沉默了一会儿。“也许吧,”他说,“可不去,我会更后悔。”
他抬脚走了出去。
回到寝殿,玉玑正在等他。看到他进来,立刻跑过来。“爹爹,怎么样?灵君同意了吗?”
神后蹲下来,和他平视。“同意了。”
玉玑的眼睛亮了。“那你可以去看哥哥了?”
神后点点头。“可以了。”
玉玑高兴得跳起来。“太好了!你什么时候去?现在吗?明天吗?我能一起去吗?”
神后摇摇头。“你不能去。”
玉玑的笑容一下子没了。“为什么?”
“因为太危险,”神后说,“我一个人去,很快回来。”
玉玑低下头,不说话。神后看着他,心里有些疼。他知道玉玑想见哥哥,想了好久,盼了好久,梦到了,哭过了,现在告诉他不能去,他一定很难过。
“玉玑。”他喊他。
玉玑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神后看着他,目光柔柔的。
“我会帮你带话的,”他说,“告诉他,你想他。”
玉玑的眼泪落了下来。他点点头,擦了擦脸。“那你什么时候走?”
神后想了想。“今晚。”
“这么快?”
“嗯。越快越好。”
玉玑看着他,忽然扑过来,抱住他。“爹爹,”他说,声音闷闷的,“你要小心。”
神后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我会的。”
那天晚上,神后换了衣裳。他不穿神后的袍服,不戴神后的金冠,只穿了一件普通的青衣,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人。
玉玑站在门口,看着他。“爹爹,”他说,“你像变了一个人。”
神后笑了。“是吗?”
玉玑点点头。“好看,”他说,“比穿神后的衣裳好看。”
神后蹲下来,轻轻抱了抱他。“我走了,”他说,“你在家里要听话。”
玉玑点点头。“你帮我告诉哥哥,”他说,“我会去找他的。等我长大了,我就去。”
神后看着他,心里忽然很疼。这个孩子,和他哥哥一样倔。说等,就一定会等。
“好,”他说,“我告诉他。”
神后站起来,最后看了玉玑一眼,然后转身,走进夜色里。玉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爹爹,”他轻轻喊了一声,“你要回来。”
风吹过,没有人回答。只有月亮,挂在天上,很圆,很亮。
神后走了一夜。
他从神界走到凡间,从凡间走到北凉,从北凉走到那条土路上。天快亮的时候,他站在那间客栈门口。
客栈很小,很旧,门板有些破了,窗户纸也有些破了。可里面亮着灯,有人在说话。
神后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忽然有些怕。怕玉衡不认识他,怕玉衡恨他,怕玉衡不想见他。
他站了很久。久到天都亮了,久到街上开始有人了,久到那扇门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男人,很高,很瘦,穿着一身青衣。他看到神后,愣了一下。
神后看着他,也愣了一下。
“重婴?”神后说。
重婴的眼睛瞪大了。“神后?”
两个人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过了很久,重婴侧身让开一条路。
“他在里面,”他说,“在睡觉。”
神后点点头,走进去。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床。床上蜷缩着一个人,小小的,瘦瘦的,穿着一身白衣。被子盖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脸。
神后走过去,站在床边,看着那张脸。
很白,很瘦,眼睛闭着,睫毛长长的。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神后的眼泪,忽然就落了下来。
他蹲下来,伸出手,想碰一碰那张脸。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他不敢。怕碰了,就会哭得更厉害。怕哭得更厉害,就会吵醒他。怕吵醒他,就不知道该说什么。
“玉衡。”他轻轻喊了一声。
床上的人动了一下,没有醒。
神后看着他,眼泪流在脸上,流在衣襟上,流在这个他九年没见过面的孩子面前。
“对不起,”他说,声音很轻,“爹爹来晚了。”
窗外,天亮了。阳光照进来,照在神后身上,照在玉衡身上。两个人,一大一小,一个醒着,一个睡着。一个在哭,一个不知道。
可风知道。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吹在神后脸上,吹在玉衡脸上。凉凉的,轻轻的,像是在说——你来了,他等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