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凉国师踏入燕山时,天色将晚。
夕阳把那些焦黑的树干染成暗红色,像是又烧起来一样。他脚步不停,穿过那片空地,径直走到木屋前。
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第一眼看到的是坐在蒲团上的孩子。第二眼,是坐在另一边的重婴。
两个人隔着那张木桌,一个在划地,一个在看。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左一右,竟有些相映成趣的味道。
北凉国师的脚步顿了一顿。
重婴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四目相对,谁也没有说话。
北凉国师走到玉衡身边,低头看他在地上划的字。那个“衍”字已经划得很深,边上又添了几笔,像是要写成别的字,又停住了。
“师叔。”玉衡抬起头,喊了一声。
这一声“师叔”让重婴的心猛地一抽。
他从未听玉衡这样喊过。在神界时,玉衡提起国师,总是淡淡的,说“我师叔”,语气里带着疏离。可如今这孩子喊“师叔”,软软的,糯糯的,是真的把他当成了依靠。
北凉国师点点头,在他身边蹲下,握住他拿着树枝的手。
“这个字不是这样写的。”他说,带着玉衡的手在地上又划了几笔,“衍字从水从行,水要写在这里,行要写在这里,不能颠倒。”
玉衡认真地看着,点了点头。
北凉国师放开他的手,站起来,转向重婴。
“神君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贵干?”
语气很淡,很冷,像是在问一个陌生人。
重婴站起身,拱手为礼:“见过北凉国师。”
“不敢当。”玉衍说,“神君乃飞升之人,我区区凡间国师,当不起这个礼。”
重婴看着他,没有说话。
北凉国师比记忆中老了一些。不是说容貌,而是眉眼间那种疲惫。当年在神界见到他时,他是神后的谋士,身份尊贵,站在神后身侧,接受众神朝拜。如今他站在这个简陋的木屋里,穿着一身素衣,眉眼间是化不开的疲惫和警惕。
为谁疲惫?为谁警惕?
为了他身后那个孩子。
重婴忽然明白,国师是在怕。怕他带走玉衡,怕玉衡想起那些事,怕那些痛苦卷土重来。
可他不知道,他重婴来这里,不是为了带走谁。
他只是想看看他。
看看他心心念念的人,如今过得好不好。
“国师,”重婴开口,“我来这里,没有恶意。”
“恶意?”北凉国师轻轻笑了一声,“神君说的哪里话。你是飞升的神君,玉衡的天定道侣,你能有什么恶意?”
这话听着是恭维,可那语气,那眼神,分明是刀。
重婴沉默片刻,说:“他已经不记得我了。”
“记得又如何?”玉衍说,“不记得又如何?神君,他如今不过是个孩子,你在他面前出现,又能怎样?”
重婴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北凉国师看着他,目光渐渐软了一些。
“重婴,”他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我知道你的心思。等了一万年,终于等到他回来,想见他,想陪他,想让他重新记起你。这些我都懂。”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玉衡。
玉衡低着头,还在划那个“衍”字,似乎对他们的谈话充耳不闻。
“可他如今这个模样,能承受多少?”玉衍说,“那些记忆,那些痛苦,那些……强迫。你真的想让他再经历一遍吗?”
“强迫”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重婴心里。
他想说,我没有强迫他。他想说,是他自己答应的。他想说,我们许了道侣契约,生生世世。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国师说的是对的。
无论后来如何,最初的最初,是他趁玉衡发情不自知的时候,强行标记了他。
那是强迫。
哪怕后来玉衡原谅了,答应了,接受了,那最初的一刻,也是强迫。
重婴低下头,双手握紧,又松开。
“我……”他的声音有些哑,“我只是想看看他。”
北凉国师看着他,目光复杂。
过了许久,他叹了口气。
“罢了。”他说,“你看也看了,可以走了。”
重婴抬头:“我……”
“神君,”国师打断他,“你留在这里,对他有什么好处?等他长大,等他恢复记忆,等他想起那些事,然后呢?你是要继续你们的道侣契约,还是放手?”
重婴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答案。
他想继续,可他不敢。他想放手,可他舍不得。
国师看着他眼中的挣扎,轻轻摇了摇头。
“你走吧。”他说,“等他长大,等他有了自己的选择,你若还愿意等,那时再来。”
重婴看向玉衡。
那孩子还低着头,在地上划着。可他划的不再是“衍”字,而是另一些笔画,歪歪扭扭的,看不出是什么。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玉衡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静,那么深。
可这一次,重婴在那静深处,看到了别的东西。
是好奇?是疑惑?还是别的什么?
他说不清。
“你叫重婴?”玉衡忽然问。
重婴一愣:“你……你怎么知道?”
玉衡指了指他腰间坠着的玉牌。那玉牌上刻着一个“重”字,是他身份的证明。
重婴低头看了一眼,苦笑。
“是,我叫重婴。”
“重婴。”玉衡念了一遍,像是在记住这个名字,“你的故事还没讲完。”
重婴又是一愣。
“后来呢?”玉衡问,“那个人找到他的道侣之后,怎么样了?”
重婴看向玉衍。
国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重婴深吸一口气,在玉衡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
“后来,”他说,“他们在一起了。经历了很多事,开心的,不开心的,都在一起。再后来,他们分开了很久很久。等那个人再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不记得他了。”
“那那个人怎么办?”玉衡问。
重婴看着他,目光很深。
“那个人在想,”他说,“要不要重新开始。”
玉衡歪了歪头,像是在想这句话的意思。
过了好一会儿,他问:“那你呢?你要不要重新开始?”
重婴的心猛地一跳。
他看向国师。
国师的目光沉沉的看着他,没有阻止,也没有允许。
重婴回过头,看着玉衡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黑,很亮,像是山间的泉,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我……”他的声音有些抖,“我想。”
玉衡点点头,像是做了一个决定。
“那你明天再来吧。”他说,“今天晚了,我要睡了。”
重婴愣住。
国师也愣住。
玉衡却已经站起来,走到床边,爬上床,盖上那床薄薄的被子,闭上眼睛。
竟是送客的意思。
重婴看看他,又看看国师,一时不知该走该留。
国师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
“走吧。”他说,“他让你明天再来,你就明天再来。”
重婴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小小的身影蜷缩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只露出一张白净的脸和一头乌黑的发。眼睛闭着,睫毛长长的,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像是睡着了一样。
重婴推门出去。
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了燕山。那些焦黑的树干影影绰绰地立着,像一个个沉默的守卫。
他站在门外,听着身后木门关上的声音,听着国师从里面闩门的动静,听着夜风穿过焦林时发出的呜咽。
忽然,他笑了。
明天再来。
那孩子说,让他明天再来。
他抬头看天。天上没有星星,只有黑沉沉的云,压得很低。
可他觉得,今晚的夜色,很好看。